三天後的傍晚,晚風卷著淺淡的桂香飄進落地窗,書房裏隻有指尖翻頁的輕響。
他坐在書桌後看一份海外合作的合同,手邊擱著一杯冰美式,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襯得他指節愈發分明。三十八歲的男人早已褪去青澀,垂眸看檔案的模樣,帶著久經商場的沉穩與淡漠,眉眼間的疏離,隻在聽見玄關傳來腳步聲時,悄悄柔了半分。
“老公~我回來啦!”
徐莉的聲音帶著點藏不住的雀躍,人還沒進書房,輕快的腳步聲先傳了進來。
她手裏拎著精緻的購物袋,貂皮大衣的絨麵從袋口露出來,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
趙磊抬眼,目光從合同上移開,落在她身上,聲線清潤又平淡:“回來啦?”
徐莉快步走到書桌旁,獻寶似的把一張發票輕輕放在合同邊上,指尖還帶著點小狡黠的忐忑,卻帶著笑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
“請當家的過目。”
她在朋友開的店裏拿的貨,價格比市麵低不少,卻特意讓朋友把發票金額開高了些,多出來的錢,她早偷偷轉去了孃家的卡上,給母親買些滋補的藥材,也補貼一下家裏的開銷。這點小心思,她藏得嚴實,心裏既有點小竊喜,又怕被他看出來。
趙磊目光淡淡掃過那張發票,金額比實際行情高出一截,他心裏瞬間就明白了。
以他的閱曆,怎麽可能看不出這點小彎彎繞繞,清楚她是在朋友店拿了實惠,又把多開的錢貼補了孃家,這演技太拙劣了
這個傻子
可他隻是指尖頓了頓,握著筆的手沒動,連眉峰都沒挑一下,隻淡淡開口
“買了?”
“嗯!”徐莉連忙點頭,晃了晃手裏的購物袋,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小滿足
“我試了好幾件,就這件最襯我,摸著也軟,一看就上檔次,給老公爭麵兒”
她沒提發票的貓膩,也沒說寄錢回家的事,隻眼巴巴看著他,等著他的回應。
趙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合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冰美式的冷香漫在空氣裏,他語氣平穩,沒有半分拆穿的意思
“你喜歡就好。”
隻是簡簡單單地五個字,沒有追問,沒有質疑,甚至連一絲探究都沒有。
他從不是計較這點錢的人,更清楚她心裏惦記著孃家,心疼父母,這點小機靈在他看來,非但不討人嫌,反倒透著她的實在與懂事,成年人本就不必事事戳破,他願意縱容她的這點心思,隻要她開心,便夠了。
徐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連問都不多問一句,心裏那點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她湊過去,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頭,軟聲道
“還是老公最好。”
趙磊側頭看了她一眼,眸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轉瞬即逝,隻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微涼,卻格外溫柔。
“要不要穿上,給我看看?”
徐莉眼睛一亮,立馬拎著袋子轉身
“等著,我這就換上!”
看著她輕快跑開的背影,趙磊低頭瞥了眼桌上的發票,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這點小事,他懶得拆穿,也不必拆穿。
他娶的是她,不是一本規矩的賬本,隻要她安穩開心,這點縱容,算得了什麽。
至於錢,他心裏有數就好,家裏有這樣一個傻子就夠了,他不能跟著一塊傻
他手臂微微收緊,把她更妥帖地摟在懷裏,指尖依舊慢悠悠地繞著她的發絲,指腹輕輕蹭過柔軟的發尾,其實這次出差,對方早提過可以攜夫人一同前往,他起初不是沒動過帶她出去走走的心思,一想到那邊全是官場商圈的應酬飯局,推杯換盞間全是虛與委蛇,規矩多,場麵累,她性子直爽又愛隨性,真去了未必能吃得舒心,玩得自在。
真把她帶在身邊,他勢必會分心,談事應酬放不開手腳,到頭來兩頭都落不下好
權衡與顧慮,他沒打算說給她聽。
成年人的周全不必都攤開講,沒必要讓她跟著琢磨這些人情世故的麻煩,讓她安穩待在家裏,怎麽舒服怎麽來,就最好。
他隻低頭,在她發頂輕輕印下一個淺淡的吻,聲線沉而溫“在家乖乖等我回來。”
“嗯,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半夜的臥室靜得隻剩兩人均勻的呼吸,趙磊枕著手臂睡得安穩,懷裏還下意識保持著摟緊她的姿勢,眉眼在昏暗中褪去了白日裏的淩厲,隻剩溫和的沉靜。
徐莉卻半點睡意都沒有,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心裏亂糟糟的堵得慌。
做了虧心事兒,怎麽就這麽難以入睡。
她閉著眼強行眯著,可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白天那張虛高的發票,是他連問都沒問就點頭說“你喜歡就好”的模樣,還有他隨手轉過來的錢,被她偷偷寄回了孃家。
一絲愧疚順著心口往上冒,澀澀的。
可轉念又一想,愧疚又能怎樣呢?
如何呢?又能怎?
家裏的情況擺在那,母親要吃藥,父親不成器,她那點跑保險的工資,撐不起家裏的窟窿,更撐不起她想要的體麵。
她和他本就是協議開始,說到底,不就是各取所需嗎?她要安穩,要能補貼家裏的底氣,他要一個省心的妻子,應付長輩。
隻是這份認知,並沒有讓她好受半分。
她對他的愛,從來都不是幹幹淨淨的,有依賴,有感激,有動心,有貪戀他給的安穩,夾雜著不得不依附的現實,纏纏繞繞
剪不斷,理還亂。
她忽然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心裏泛起一陣酸澀。為什麽活著活著,就活成了自己曾經最看不起的女人……
靠著男人,花著男人的錢,耍著小聰明,把日子過成了這般依附旁人的模樣。
曾經她也想著靠自己,擺爛是擺爛,卻也想著憑自己的力氣吃飯,不攀附依靠。
現實一巴掌拍下來,她還是彎了腰,躲進了他的傘下,成了自己鄙夷的那種人。
她輕輕動了動,沒敢驚擾懷裏熟睡的人,隻把臉埋得更深了些,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心裏的複雜,攪得一夜無眠
她縮在他懷裏,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腦子裏反反複複繞著一個問題。
他到底圖什麽?
論家世背景,他是趙家掌權人,身家殷實,往來皆是名流權貴,論樣貌脾性,三十八歲的男人沉穩有度,待人處事挑不出半分錯處。想要湊到他身邊的女人,能從市中心排到城郊,個個比她體麵,比她省心。
她們不會像她這樣,揣著小聰明,偷偷把錢貼補孃家,還滿心都是算計與依附。
難不成……是扶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先愣了愣,隨即又覺得荒唐至極。
他不是什麽爛好人,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比誰都精明通透,怎麽可能平白無故做慈善,選中她這麽個拖家帶口的累贅。
不是扶貧,那他是圖什麽呢?
圖她擺爛?圖她家一堆爛攤子?圖她這場始於交易,連愛意都摻著雜質的婚姻?
曾經意氣風發,年年捧著獎學金的驕傲少女徐莉,早被現實碾得沒了半分痕跡。
那時候她站在領獎台上,眼裏有光,心裏有勁兒,總覺得憑著自己的腦子和韌勁,總能在這世上站穩腳跟,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什麽男人,她看不起那些圍著權貴,靠著男人過日子的女生,覺得她們軟骨頭、沒出息,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活成那副模樣。
可如今呢?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她靠著趙磊的錢買貂、撐場麵,靠著他的身份遮風擋雨,靠著他的縱容耍著小聰明補貼孃家。曾經視若珍寶的獎學金,在真正的資本與權貴麵前,輕得像一粒塵埃。
那些她當年引以為傲的東西,在趙家這樣的家世麵前,在他隨手一揮就能解決她所有困境的實力麵前,半點分量都沒有。
現實一巴掌又一巴掌拍下來,把她的驕傲,骨氣,心氣兒,全拍得粉碎。
她鼻尖發酸,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原來人真的會被磨平棱角,再硬的骨頭,在生存和責任麵前,不得不彎下腰。
其實徐莉骨子裏,從來都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隻是這份驕傲,被她藏在了擺爛潑辣的外表下,不輕易讓人看見。
結婚這麽久,日子看似安穩順遂,可她心底那道無形的牆,從來沒真正塌過。
她始終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外人。
趙家殷實的家底,他隨手給出的從容,身邊人的客氣恭敬,這一切都與她原本的人生格格不入,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體麵的生活,不用再為錢發愁的日子,甚至今天買的這件貂,都像是老天額外垂憐的眷顧。
是他施捨給她的,不是她憑本事掙來的
這種念頭日複一日地在心底發酵,潛移默化,便長成了密密麻麻的自卑。
很奇怪,說不出口,也沒法與人講。
不是趙磊待她不好,恰恰是他太過周全,太過縱容,才更讓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擁有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依附於他。
一旦這份情分淡了,她便會被打回原形,依舊是那個走投無路的徐莉。
她要強了半輩子,年少時靠獎學金撐起體麵,不肯向任何人低頭,如今卻要靠著一個男人才能活得安穩,這份落差,像一根細刺一樣紮在心底最軟的地方,不致命,卻時時刻刻都在隱隱作痛,鑽心刺骨的痛。
這種難以言說的自卑,隻有她知道。
那股寒意順著脊椎嗖地一下竄上來,徐莉在那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往日裏她總愛裝得大大咧咧,可是今天她腦子裏不受控製地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哪天趙磊真的不要自己了呢?
真到了那一步,他會怎麽做?
他會麵無表情地收拾好她的行李,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她趕出趙家嗎?
會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心口就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悶得發疼。她太瞭解他了,沉穩,理智,殺伐果斷,一旦決定放手,絕不會有半分留戀,這個家是他的,一切資源是他的,她隻是這個龐大棋局裏,一個用來應付局麵,臨時安插的棋子……
天呐,是棋子不是妻子……
那份沒有感情基礎的協議,本就容不下半點癡心妄想,一旦他收回所有,她瞬間就會變回那個連房租都愁,家裏一堆爛攤子走投無路的徐莉,昨天還是錦衣玉食的趙太太,今天就要重新在泥坑裏打滾。
這種反差,比死還難受。
徐莉猛地收緊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她在黑暗裏死死盯著天花板,喉嚨裏像卡了什麽東西,酸澀又無力。
她怕,怕得要命。
她就像個浮萍,全靠這根繩子吊著。
可是這繩子要是斷了呢?
她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