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身邊的床鋪早已涼透,被角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連半點屬於趙磊的體溫都沒剩下,他應該天不亮就走了
她沒動,就那樣縮在柔軟的蠶絲被裏,睜著眼望著頭頂精緻的吊頂,目光空落落的,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偌大的臥室安靜得嚇人,隻有牆上掛鍾的秒針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空蕩蕩的心上。
這棟房子大得離譜,裝修精緻,處處透著豪門的氣派,傭人各司其職,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人與人之間陌生又疏離。
這不是她的家。
這裏是趙磊的家,是趙家的宅子,而她隻不過是個暫時寄居在這裏的人而已。
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可她半點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更沒心思吃飯。
傭人輕手輕腳在門外敲了兩次,溫聲問她要不要用早餐,她都隻悶著嗓子回了句“不用”,便把自己徹底裹進被子裏。
昨天夜裏翻來覆去的恐慌,此刻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茫然,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盯著床邊櫃上昨天剛買回來的貂皮大衣包裝袋,又掃過衣帽間裏滿滿當當,全是趙磊給她置辦的衣裙包包,隻覺得刺眼。
這些光鮮亮麗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她自己掙來的,全是依附於他才擁有的。
一旦他抽身,一旦這份看似安穩的關係散了,她就會被打回原形,一無所有。
曾經那個想著靠自己吃飯,不肯低頭的徐莉,早就被現實磨得沒了棱角,如今窩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裏,活得像個沒有靈魂的擺設。不用上班,不用操心生計,看似無憂無慮,可她的心裏卻空得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
跑保險的工作早就停了,每天待在這宅子裏,陪著婆婆嘮嗑,籌備小姑子的婚禮,花著他的錢,享受著他給的體麵……
窗外的陽光越發明媚,照得房間裏亮堂堂的,徐莉覺得渾身發冷,心空得發慌。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鼻尖縈繞著被子上殘留的味道,那是唯一能讓她稍微安心一點的氣息。可越是貪戀這份安穩,就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不知所措。
偌大的房子,滿室的繁華,卻沒有一處是她真正的歸宿,她就那樣縮在床上,一動不動,任由茫然和無措將自己徹底包裹。
就連抬手掀開被子的勇氣,都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不想動
中午的私人會所包廂裏,賓客還未落座,侍者正輕手輕腳布著茶點,趙磊捏著手機走到落地窗邊,避開喧鬧,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機邊框,語氣平淡地開口
“吃飯了嗎?”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兩秒,才飄來徐莉悶悶的聲音,沙啞的像被霜打了的花
“……吃了。”
趙磊眉峰瞬間微挑。
他太熟悉她的聲音了,往日裏要麽嘰嘰喳喳跟他撒嬌,要麽懶懶散散擺爛吐槽,哪怕沒精神,也不是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嗓子怎麽啞了?”
他語氣沉了,周身的商務疏離感淡得一幹二淨,“沒喝水?還是哪裏不舒服?”
“沒事兒……就有點上火。”
她不敢說自己一上午都縮在床上,被自卑和恐慌纏得喘不過氣,更不敢說那些藏在心底、見不得人的糾結,怕依附他,怕被拋棄,怕自己活成了最看不起的樣子。
趙磊哪能信她這套敷衍的話。
他抬腕看了眼時間,又掃了眼包廂裏等候的合作方,語氣幹脆得沒有半分猶豫
“中午的飯局交給副總,後續應酬讓秘書對接,這點事他們應付得來。”
徐莉猛地從被窩裏抬起身
“你不是說…這周都要連著應酬嗎?”
“還沒重要到需要我全程釘在這兒。”
“下午一點左右收尾,我回家陪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就好,我真的沒事!”徐莉慌忙擺手,哪怕對方看不見,心裏又慌又暖,慌的是怕耽誤正事,暖的是他竟真的把她的小情緒放在了正事前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他低沉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又鄭重
“莉莉,你有心事,對不對?”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低沉又穩
“不對。”
徐莉把臉埋在膝蓋裏,聲音悶得發緊
趙磊沒被她糊弄過去,輕輕笑了一聲
“前陣子我和你姑姑吃過一頓飯,她倒是跟我聊了不少你的舊事兒……”
“她說你當年高考,離心儀大學隻差四分,那是你藏了好多年的遺憾,對嗎?”
他語氣平緩,沒有半分調侃。
徐莉喉嚨一哽,半天沒說出話。
那點年少時的不甘心,她以為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沒想到會被他這樣提起,連帶著那些被碾碎的驕傲,都跟著翻湧上來。
“你猜我這場應酬,談的是什麽?”
趙磊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篤定
徐莉吸了吸鼻子,茫然搖頭,忘了他看不見,隻啞著嗓子小聲問:“……什麽?”
“我會動用所有能調動的人脈,聯係國外的商學院,供你出國讀書。”
一句話,砸得徐莉整個人都僵住。
“出國?”
“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讀什麽書啊?”
“年紀從來不是問題。”
趙磊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玩笑
“你的精神健康,你的開心,對我來說比任何合作,任何生意都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獨屬於他的強勢與寵溺,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莉莉,我會盡我所能托舉你,讓你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彌補你所有的遺憾。”
“如果我的妻子活得迷茫,連自己的價值都找不到,那是我這個做丈夫的無能。”
聽筒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徐莉壓抑不住的,細碎的抽泣聲,那些纏了她一上午的自卑,在這一刻被他這番話徹底擊碎。
原來她所有的擰巴,不安,藏在擺爛底下的脆弱,他全都看在眼裏。
原來他給她的從不是施捨般的安穩,而是實打實的托底,是想把她從泥沼裏拉出來,讓她重新活成有光、有底氣的樣子。
“趙磊……”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啊……”
“因為你是我老婆。”
“因為我想讓我的莉莉,不用再靠著誰活,不用再藏著心事委屈自己,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至於所有的麻煩,都有我扛著。”
“你隻需要,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他會議一結束,拿起外套就往停車場趕,手機貼在耳邊開了擴音,車子匯入車流,語氣裏帶著幾分急著回去見她的迫切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先說說正經的。你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告訴我,你想去哪個國家,老公給你辦”
“我不知道……”
“美國?那邊商學院選擇多。”
“不知道……”
她聲音軟軟的,依舊沒頭緒。
“那新加坡?離家近,環境也舒服。”
徐莉抱著被子蹭了蹭,聲音帶著剛哭過的糯啞,還是搖著頭小聲嘟囔
“我也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她以前連下個月的房租都要精打細算,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趙磊握著方向盤的手穩了穩,聽著她怯生生的語氣,半點不耐煩都沒有,反倒放軟了聲調,像在哄小孩子一樣耐心
“沒關係,不著急選。”
“我先讓秘書把各國頂尖商學院的資料都整理好,送回家給你慢慢挑,你看上哪個,咱們就定哪個,咱們的時間很充裕”
“學費,住宿,簽證,所有事都不用你操心,我來安排,你踏踏實實讀書”
“可是我…我怕我給你丟人。”
“丟什麽人。”
趙磊輕笑一聲,語氣篤定又溫柔
“我的莉莉,本來就很聰明,隻是之前沒機會而已,等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你值得更好的,不用再困在那些自卑和不安裏。”
“乖乖在家等我,我馬上就到。”
……
門一推開,趙磊快步走到床邊,彎腰就把還縮在被子裏的人連人帶被一起抱緊。
徐莉順勢往他懷裏鑽,手臂死死圈著他的腰,臉埋在他頸窩,聲音又軟又啞。
“老公……”
他拍著她的背,掌心穩穩覆在她後背
“莉莉,你男人有這個經濟實力,也有這個能力托著你,你不必感覺愧疚。”
……
時間一晃,馬年的風都吹過了四季。
國際機場,人潮洶湧。徐莉拖著那個裝滿了夢想的行李箱,最後還是緊緊抱住了趙磊,28歲的她哭得像個孩子,抽泣聲在嘈雜的廣播聲裏顯得格外委屈
“我走了……”
趙磊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此刻雖不捨,卻穩得住心神。他沒有多說那些矯情的話,隻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掌心厚重而有力地拍著她的後背,沉穩得讓人心安
“哭什麽,到了那邊兒好好讀書。”
他沒說什麽肉麻的情話,眼神卻深沉得像海,一字一句都寫滿了篤定的愛意
“別怕。”
僅僅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徐莉哽咽著把頭埋得更深,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腰。趙磊順勢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牢牢護進懷裏,在這奔赴異國的時刻,他懷抱的溫度,是她唯一的錨點。
飛機落地法國,折騰完入境,取行李,她按著趙磊發來的地址找到她的公寓
公寓地段安靜,屋子幹淨敞亮,傢俱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租賃合同一簽就是三年,他早替她安排得妥妥當當,連後續的水電網都提前繳好了,隻差她入住了。
她放好行李,肚子很合時宜地餓得咕咕叫,她揣上剛換好的歐元出門溜達。
她本想四處晃悠晃悠,找點合胃口的熱乎飯菜,轉了半條街,入目全是麵包店,櫥窗裏擺得最多的就是一根根長條法棍。
沒得選,她隻好買了一根,揣回公寓。
一關上門,她捏著法棍往桌上一敲
“砰砰砰。”
硬得跟小木棍似的,震得指尖發麻。
徐莉舉著法棍愣在原地,小聲嘀咕
“這……這能吃嗎?”
她咬了一大口,那法棍硬得像塊風幹的石頭,腮幫子瞬間被扯得發酸,隻能一遍遍地嚼,費勁地把那口幹糧嚥下去。
“我的媽……”
她齜了齜牙,揉著發疼的腮幫子
實在是太幹了,嘴裏沒半點水分,她端起桌上的涼水灌了半杯,才勉強把剩下的半截解決完。填飽了肚子,她感覺胃裏還頂著負擔,決定出門遛遛彎消消食。
推開公寓門,撲麵而來的是帶著濕潤氣息的晚風,這是一片典型的法式居民區,淺色調的歐式建築錯落有致,街角的複古路燈泛著暖黃的光,梧桐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路上的法國人大多不緊不慢,手裏端著咖啡或小杯紅酒,三三兩兩在露天咖啡座前閑聊,連走路都透著一股慵懶的浪漫勁兒。
她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看著兩旁掛著紅色燈籠的中國超市,卻沒敢再去挑戰幹糧。天色漸漸暗下來,霓虹閃爍間,這座城市的繁華與陌生感同時湧上心頭。
走了許久,她一回頭,突然愣住了。
看著眼熟又好像不一樣。熟悉的建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棟風格相似的公寓樓,路口也沒有記憶中的那棵大梧桐樹。
找不到家了。
徐莉站在原地,舉著手機對著四麵八方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地圖定位。螢幕上的藍點在密密麻麻的街道裏晃悠,她深吸一口氣,靠著導航一點點往回挪。雖然走了不少冤枉路,但最終還是穩穩當當地回到了那間亮著燈的公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癱坐在玄關,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覺得這獨自闖蕩的日子,還挺有挑戰性的。
她翻出行李箱裏帶的純棉長袖睡衣,淺灰色的款式寬鬆柔軟,剛好適配法國初春夜裏微涼的氣溫,換好衣服瞬間覺得渾身都鬆快了些,想起今天出門溜達沾了些灰塵的外套,她抱上髒衣服走到衛生間旁,這裏的洗衣機是嵌入式的,操作也比國內家裏的洗衣機簡單太多,按一下啟動鍵就穩穩運轉,噪音極小,洗得還幹淨,用起來著實省心。
沒多會兒衣服就洗好了,她端著洗衣盆走到窗邊的小陽台,陽台不大,擺著房東留下的鐵藝晾衣杆,還種著一小盆薄荷,風一吹帶著淡淡的青草香。晚風輕輕拂過,帶著街邊梧桐葉的氣息,沒有國內的喧鬧,倒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曬完衣服回到屋裏,剛坐下沒多久,肚子又不合時宜地咕咕叫起來,傍晚那根硬邦邦的法棍很扛餓,她懶得再出門,畢竟人生地不熟,晚上也不想瞎轉悠,隻能從玄關櫃上拿起剩下的小半根法棍,就著溫水慢慢啃,還是一樣的幹硬,咬一口得嚼好久,等明天上學,一定要去食堂找找熱乎的簡餐,再也不想頓頓靠這邦邦硬的法棍填肚子。
啃完法棍簡單收拾了下,她才猛然想起,明天就要正式去學校報到上課了,趕緊翻出提前準備好的衣物,法國的院校根本沒有國內那種統一的製式校服,她讀的這所公立商學院,隻要求日常上課著裝整潔、偏正式休閑即可,不用穿得太隨意。
她把提前備好的純棉白襯衫,淺咖色針織開衫、一條版型規整的煙管褲疊得整整齊齊,又拿出一雙低跟小皮鞋放在床邊,這是她照著法國當地學生的日常穿搭準備的,不算拘謹刻板,又符合院校的上課氛圍。
看著床邊收拾好的行頭,她坐在床沿愣了會兒神,心裏有點小小的緊張,也有幾分對新生活的期待,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在異國求學,從洗衣做飯到上學辦事,全都要自己扛,沒有旁人搭手,可看著這間被趙磊提前打理好的小公寓,又覺得心裏踏實了些。
她簡單洗漱完,關掉客廳的燈,隻留了一盞床頭小夜燈,躺在床上慢慢醞釀睡意,準備迎接在法國的第一個上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