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湖
下午兩點,雲曦月在負一樓的實驗室裡處理第五名死者的檢材。解剖台上的無影燈開到了最大功率,慘白的光照在不鏽鋼檯麵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第五具遺體躺在台上,白布從胸口蓋到腳尖,隻露出頸部那道被縫合過的傷口——雲曦月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做了初步的縫合,針腳整齊細密,像一件被精心修補過的衣服。她站在解剖台前,手裡拿著一把精細的鑷子,從死者的指甲縫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挑東西。指甲縫是人體最容易殘留外部物質的地方——兇手的皮屑、衣物纖維、甚至DNA,都可能藏在這幾毫米的縫隙裡。她挑得很慢,每挑出一點東西就放在載玻片上,滴上生理鹽水,蓋上蓋玻片,放到顯微鏡下觀察。
第五個人的指甲縫裡什麼都沒有。乾淨的,像是剛洗過。雲曦月的眉頭皺了一下。前四名死者的指甲縫也什麼都沒找到——沒有皮屑,沒有纖維,沒有血漬,沒有任何可以指向兇手的微量物證。這不正常。一個人在被人割喉的時候,即使被下了葯,即使反應遲鈍,本能的掙紮也會讓手指在空中亂抓,抓到什麼是什麼。但這些人什麼都沒抓到。他們的指甲縫乾淨得像嬰兒。
隻有一個解釋——兇手在殺人之後,清理了死者的手。不是簡單地擦一下,是仔細地、耐心地、不放過任何一個縫隙地清理,用某種工具——可能是棉簽,可能是小刷子——把指甲縫裡的每一點殘留都清走了。清理完之後,纔在無名指上繫上那根紅色的絲線。先清理,再係線。儀式感。兇手把整個過程分解成了一個個步驟——下藥、割喉、清理、係線、離開。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每一步都執行得一絲不苟。這是一個強迫症患者,一個對秩序和控製有著病態渴望的人。她不能容忍任何意外,不能容忍任何瑕疵,不能容忍死者的手指上有一絲一毫不屬於她的東西——除了她繫上去的那根紅線。
雲曦月把鑷子放下,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指甲縫清潔無殘留。兇手具備反偵察意識,可能在死後清理過死者手部。”寫完之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兩點十五分。沈栩應該已經跟趙鐵生談完了,應該已經在二樓辦公室開始畫第二版麵具畫像了。她很想上去看看他畫得怎麼樣了,但她不能。這些檢材必須在黃金時間內處理完——血液樣本要在六小時內離心,組織樣本要在十二小時內固定,否則細胞就會自溶,什麼證據都留不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繼續工作。
二樓辦公室裡,沈栩坐在雲曦月的工位上——她不在,他臨時借用一下。速寫本攤在桌上,鉛筆削好了三支,一字排開,像三個整裝待發的士兵。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監控視訊的截圖,那個紅色的影子被定格在畫麵正中央,模糊的,鬼魅般的,像一團被風吹散又聚攏的霧。他已經盯著這張截圖看了二十分鐘了,眼睛酸得直流淚,但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錯過了什麼。
趙鐵生坐在他對麵,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安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沈栩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安靜。不是沉默寡言的那種安靜,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深水一樣的安靜。他坐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你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他一旦開口,一旦拿起鉛筆,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變得鋒利,變得專註,變得像一把被磨刀石反覆磨過的刀。
“趙局,”沈栩開口,眼睛沒有離開螢幕,“第一個目擊者,那個老人,他什麼時候能來?”
趙鐵生看了看手錶。“已經在路上了。王浩去接了,二十分鐘左右到。”
“好。”沈栩拿起鉛筆,在速寫本上畫了幾筆。不是人臉,是那個影子的輪廓——頭、肩、手臂、身體。他用的是炭筆,線條粗而黑,在紙麵上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他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勒出了一個人形,然後在人形的頭部位置停了下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趙局,”他又開口了,“雲曦月在兆斐,工作狀態跟以前一樣嗎?”
趙鐵生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你指什麼?”
“她以前在臨東的時候,工作起來不要命。一天做六七台解剖,連續工作三十多個小時不睡覺,直到低血糖發作暈倒在實驗室裡。”沈栩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她到了兆斐之後,還這樣嗎?”
趙鐵生沉默了一會兒。“她來兆斐才十幾天,已經破了兩個大案。第一個案子,她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是被席斯言扛回去的。”沈栩的筆尖在紙麵上點了一下,留下了一個黑色的圓點,像一顆痣。趙鐵生看到了那個圓點,但沒有說什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涼茶入喉,苦得他皺了一下眉。“她有人照顧,”趙鐵生放下茶杯,“席斯言那個人,你別看他平時冷冰冰的,對她好得很。”
沈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表情。“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趙鐵生聽到了,但他假裝沒聽到。他是老江湖了,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心思看不透。這個沈栩,對雲曦月的心思,比那張麵具下的臉還好看穿。但他不會說什麼,也不會做什麼。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解開了是緣分,解不開是命。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王浩的聲音由遠及近:“大爺,您慢點走,不著急。這邊,往這邊。對,就是這間辦公室。”
沈栩放下鉛筆,站了起來。
門被推開了,王浩先進來,側身讓出身後的人。一個老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腳上一雙老北京布鞋,鞋邊上沾了一些泥。他的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條線。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水,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之後、掙紮了很久、終於放棄掙紮的茫然。
沈栩看著這個老人,忽然想起臨東市局那個門衛大爺。那個大爺說“不像我,像我弟弟”,然後哭了。眼前的這個老人沒有哭。他的眼睛是乾的,幹得像久旱的土地,連一滴水都擠不出來了。
沈栩走過去,伸出手。“大爺,您好。我姓沈,是省廳來的畫像師。我想請您幫我回憶一下那天晚上看到的東西。您看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用著急,不用怕。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認真聽,認真記。”
老人看著沈栩伸出的手,看了兩秒,然後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像一塊被風乾了的老樹皮,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泥。他握得很緊,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你,”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能把那個東西畫出來?”
“能。”沈栩說。“隻要您能描述出來,我就能畫出來。”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淚。但那滴淚沒有掉下來,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又被老人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鬆開沈栩的手,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個等待被審訊的人。
沈栩也坐下來,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握在手裡。“大爺,您先跟我說說,那天晚上您看到那個影子的時候,它在什麼位置?”
老人閉上眼睛,嘴唇開始顫抖。“在樹林裡……我蹲在那個人旁邊……我想看看他還有沒有氣……然後我一抬頭……就看到它了……在樹後麵……半張臉露出來……”
“半張臉?哪半張?”
“左邊。左半邊。樹的後麵,左半邊臉露出來。慘白的,像紙一樣白。眼睛是黑的,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它在看我。”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它在看我。它在笑。它的嘴沒有動,但我知道它在笑。它看到我害怕了,它在笑我。”
沈栩的鉛筆在紙麵上飛快地移動著,線條從無到有,從模糊到清晰,像一張照片在顯影液中慢慢地浮現。他畫的是半張臉——左半邊,從額頭到下巴,從髮際線到耳垂。額頭平直,眉骨微微隆起,眼窩凹陷,眼睛是一個空洞的、沒有眼白的黑色橢圓。鼻樑挺直,鼻尖微鈍,上唇薄得像一條線,下唇略厚。下巴尖尖的,像一顆倒置的瓜子。這張臉跟他在火鍋店之前畫的那張麵具幾乎一模一樣,但有一個細微的差別——嘴角的弧度。之前那張麵具的嘴角是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像一麵牆。但這張臉的嘴角,微微上翹了那麼一點點——不是笑,是比笑更細微的、更難以捕捉的、像是在說“我找到你了”的表情。
沈栩的鉛筆停了一下。他看著紙上那張半張臉,看著那個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後背湧上一陣寒意。他畫過很多臉,殺人的、被殺的被騙的、騙人的。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表情——憤怒、恐懼、悲傷、瘋狂、絕望、冷漠。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我在這裡,我在看著你,我知道你在害怕,而我喜歡你害怕”的表情。這是惡魔的表情。
“大爺,”沈栩的聲音很穩,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麵微微發抖,“您說的‘笑’,是什麼樣的笑?嘴角往上翹?還是眼睛在笑?”
老人睜開眼睛,看著沈栩。他的眼眶紅了,但那滴淚還是沒有掉下來。“不是嘴在笑。它的嘴沒有動。是眼睛。它的眼睛——那雙全是黑色的眼睛——在笑。你能感覺到它在笑。它的身體沒有動,它的臉沒有動,但它的眼睛在笑。像貓。貓抓到老鼠的時候,不急著吃,先玩。它的眼睛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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