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看你了
晚上九點,兆斐市公安局。
白天的那張畫像被影印了幾十份,貼滿了每一個派出所的公告欄,存進了每一個交警的手機,印在了每一個巡邏民警的腦子裡。王浩跑了一下午,腿跑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劉洋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連擦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栩在辦公室裡待了一整天,畫了十幾張素描——不同角度、不同光線、不同表情。有正麵的、側麵的、三分之二側麵的,有在日光下的、月光下的、陰影中的,有嘴角不笑的、微微上翹的、和那個“像貓抓到老鼠”的。他把每一張都標了序號,寫了備註,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畫像檔案,交給趙鐵生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剩下的,要看天意。”
趙鐵生接過那疊畫像,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最後一頁不是麵具,是一個空白的方框,方框下麵寫著一行小字——“她真正的臉”。
雲曦月說得對。麵具是她殺人的臉,她還有一張活著的臉。那張臉纔是他們真正要找的。但那張臉長什麼樣,沒有人知道。
她在臨東的時候用什麼名字?在安海的時候用什麼網名?在兆斐的時候用什麼方式接近那些年輕男性?她在社交軟體上發的照片是真的還是假的?那些照片裡有沒有她的臉——她真正的、不戴麵具的臉?
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畫像裡,在資料裡。陳飛宇已經在查了,從下午查到晚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快要冒煙,螢幕上開了幾十個視窗——社交軟體的後台資料、運營商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酒店入住記錄、航班高鐵記錄。他在找一個人,一個在三個城市之間穿梭、在社交軟體上頻繁更換身份、在深夜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的人。那個人有女性的生理特徵,有醫療背景,能接觸到七氟烷,有渠道購買紅色桑蠶絲線,對兆斐市的地理環境非常熟悉。那個人在現實中有一個正常的身份,一份正常的工作,一個正常的社交圈。那個人白天可能是某家醫院的護士,某家診所的麻醉師,某家寵物醫院的獸醫。那個人晚上會穿上紅衣,戴上黑髮,戴上那張慘白的麵具,走進黑暗的巷子和廢棄的廠房,用一把鋒利的刀結束一個年輕男人的生命,在他的無名指上係一根紅色的絲線,然後消失。
陳飛宇把搜尋條件一條一條地輸進去,資料庫在他的指令下飛速運轉,像一台巨大的篩子,把幾百萬條資料篩了一遍又一遍,篩出那些符合條件的人名。名單越來越短,從幾百個變成了幾十個,從幾十個變成了十幾個。他看著螢幕上那十幾個名字,心跳開始加速。兇手就在這十幾個人裡麵,在某個名字後麵,在某個身份證號後麵,在某張正常的、普通的、不會讓任何人多看一秒的臉後麵。他要做的就是把她找出來,從十幾個人裡,從幾百萬條資料裡,從她精心編織的、試圖把自己藏進去的迷宮裡。
“快了,”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快了。”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三月的夜晚還是有點涼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遠處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濕氣息。辦公室裡的燈還亮著,所有人都還在——王浩趴在桌上,臉貼著鍵盤,鍵盤上印出了一排“hhhhhh”,他在夢裡笑,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劉洋靠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噴壺,噴壺裡的水已經噴完了,他忘了去接。孫浩和張偉坐在角落裡的地上,背靠著背,呼嚕聲此起彼伏,像兩隻冬眠的熊。陳飛宇的眼睛盯著螢幕,眼皮在打架,但他不敢閉,怕一閉眼就漏掉了什麼。
趙鐵生回去了,年紀大了,熬不住了。走之前他把席斯言叫到走廊裡,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連趴在桌上的王浩都沒聽到。他說的是:“斯言,這個案子,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你都要照顧好小雲。她不隻是你的女朋友,她是這個案子的關鍵。她看到的東西,別人沒看到。她找到的證據,別人沒找到。她在用她的專業、她的命、她的所有,在幫你破這個案子。你不能讓她出事。”
席斯言說了一個字:“好。”一個字,夠了。趙鐵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廊裡傳來他的腳步聲,很慢,很沉,像一個人拖著很重的東西在走。席斯言站在走廊裡,看著趙鐵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轉過身,走回辦公室。
雲曦月還沒有回來。她在負一樓的實驗室裡,在做第五名死者的毒理檢測。七氟烷的代謝物在血液中存留的時間很短,但在心肌組織中可以存留更久。她已經從死者的心臟上取了樣本,正在做勻漿。那是一台高速勻漿機,運轉的時候聲音很大,像一台正在起飛的小型發動機。她戴著護目鏡,戴著口罩,戴著雙層手套,整個人包裹在防護服裡,隻露出一雙杏眼。那雙眼睛此刻正盯著勻漿機的轉速表,瞳孔裡映出跳動的數字。
她做得很專心,專心到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席斯言站在實驗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著她。她站在勻漿機前,防護服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她的手很穩,穩到勻漿機的震動都沒有讓她的手指移動分毫。她的側臉在無影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註,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席斯言沒有推門進去。他站在門口,透過那扇窄窄的玻璃窗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走上樓梯,走過一樓的值班室——值班的小警察今天沒有打瞌睡,他正盯著牆上新貼的那張畫像看,看得入了神,連席斯言從身邊走過都沒注意到。席斯言沒有叫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像一隻沒有聲音的貓。他走到大門口,推開門,夜風迎麵撲來。門衛大爺的崗亭裡亮著燈,大爺坐在裡麵,頭頂上三頂安全帽整整齊齊地疊著,手裡端著茶杯,杯口冒著熱氣。他今晚泡了新茶,龍井的,香得很。看到席斯言出來,大爺沖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席斯言也沖他點了點頭,然後站在門口,仰起頭,看著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雲層很薄,在月光的照射下像一層半透明的紗,慢慢地移動著,時而遮住月亮,時而又讓月亮露出來。星星不多,隻有幾顆最亮的,散落在月亮周圍,像幾顆被隨手撒在黑色絲絨上的碎鑽。席斯言看著月亮,腦子裡在轉著這個案子的所有線索——五個死者,五根紅線,一把刀,一種麻醉劑,一張麵具,一個紅衣的影子。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了,從第一起案件到現在,它們一直在轉,像一台沒有開關的機器,永遠不停。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夜風裡有櫻花的甜香,有遠處馬路上汽車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有門衛大爺崗亭裡茶水沸騰的聲音。一切都很安靜,很平常,很正常。他睜開眼睛,準備轉身回去。然後他看到了。
紅色。
在公安局大門對麵的馬路上,路燈的光圈邊緣,有一個紅色的影子。不是模糊的,不是一閃而過的,不是監控畫麵裡那個需要逐幀播放才能捕捉到的鬼魅。是清晰的,是靜止的,是站在那裡、正對著他、讓他一眼就能看到的。
紅色。一身紅。從頭到腳的紅。紅色的衣服,紅色的裙子,紅色的——她穿著紅色的衣服,紅色的裙子,頭髮是黑色的,長長的,垂在身體兩側,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臉是慘白的,在路燈的光線下像一張沒有血色的紙。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全是黑色的。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席斯言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來自遠古的、人類在麵對未知時的應激反應。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到了極限,血液湧上大腦,瞳孔放大到最大,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間被啟用到了最高階別。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聽到了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聽到了風穿過她頭髮的聲音。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馬路對麵,路燈的光圈邊緣,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黑暗裡。紅色的衣服在光裡像血,在黑暗裡像墨。黑色的頭髮在風裡像蛇,像無數條細細的、扭動著的蛇。白色的臉像麵具,像死人,像——她朝他笑了。
嘴角沒有動,但眼睛在笑。像貓抓到老鼠的時候。像在說——我找到你了。
席斯言動了。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沖了出去。從公安局的大門口衝出去,衝下台階,衝過人行道,沖向馬路對麵。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門衛大爺隻看到一道影子從崗亭前麵閃過,快到值班的小警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的時候隻看到一個空蕩蕩的門口。他衝到了馬路對麵,衝到了她站過的位置。路燈的光圈邊緣,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黑暗裡的那個位置。
空的。
什麼都沒有。沒有紅色,沒有黑色,沒有白色,沒有她。地麵上隻有幾片落葉,在夜風中被吹起來,打著旋,又落下去。落葉是枯黃色的,不是紅色。席斯言站在那個位置上,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不是累,他是——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跳太快了,快到胸口疼。血液太熱了,熱到麵板像被火燒。腦子裡太亂了,亂到什麼都想不清楚。
他直起身子,環顧四周。馬路上空空蕩蕩,沒有車,沒有人,沒有紅色的影子。對麵的公安局大樓亮著燈,三樓的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那是他們辦公室的燈。門衛大爺的崗亭裡亮著燈,大爺正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大爺的嘴在動,在說什麼,但席斯言聽不到。他的耳朵還在轟鳴,還在響著那個聲音——不是聲音,是她的眼睛在笑的時候,他聽到的某種不是聲音的聲音。
他轉身走回去。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過馬路,走上人行道,走上台階,走回公安局的大門口。門衛大爺從崗亭裡衝出來,拉住他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和恐懼:“席隊!你剛才怎麼了?你突然衝出去,跑到馬路對麵,站在那裡彎著腰——你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
席斯言看著大爺,看著大爺頭頂上那三頂疊在一起的安全帽——紅的、黃的、藍的。他的目光在那三頂安全帽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沒事,大爺。看錯了。”
大爺不信。大爺活了六十多年,什麼沒見過,什麼沒聽過,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謊沒聽過。席斯言在說謊。大爺知道,但他沒有拆穿。他鬆開席斯言的袖子,退後一步,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臉——慘白的,不是麵具的白,是受到驚嚇之後血液從麵板表麵撤退之後留下的那種白。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大爺不想了。他轉身走回崗亭,坐下來,把頭頂上的三頂安全帽取下來,重新戴了一遍。紅的在下麵,黃的中間,藍的在上麵。戴完之後,他又取下來,換了一個順序——藍的下麵,紅的中間,黃的上麵。怎麼戴都不對。怎麼戴都感覺不夠高。
席斯言走進大樓,走過一樓的值班室。值班的小警察終於從那張畫像上移開了目光,抬頭看著他,叫了一聲“席隊”,聲音裡帶著疑問。席斯言沒有停,沒有回應,腳步沒有慢,背影筆直地走過走廊,走上樓梯,走進二樓辦公室。
門推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王浩從鍵盤上抬起頭來,臉上印著“hhhhhh”的印子,迷迷糊糊地看著席斯言。劉洋從多肉植物後麵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噴壺。陳飛宇從螢幕後麵抬起頭來,眼鏡歪在鼻樑上。孫浩和張偉從角落裡直起身子,兩個人同時揉了揉眼睛。
他們看到席斯言的臉。慘白的。不是曬不到太陽的那種白,是受到驚嚇之後血液從麵板表麵撤退之後留下的那種白。他的嘴唇沒有血色,他的眼睛——那雙一向沉穩的、像深水一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渾濁的,不安的,像是在水裡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席隊?”王浩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到了牆,“你怎麼了?”
席斯言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倒的,已經涼透了,涼茶入喉,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他放下杯子,看著王浩,看著劉洋,看著陳飛宇,看著孫浩和張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第三次的時候,聲音終於出來了。
“她在門口。”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王浩的聲音拔高了,尖得不像他自己:“誰?誰在門口?”
“紅衣。”席斯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到像是一潭死水,平靜到讓王浩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她剛纔在公安局大門口,馬路對麵,站在那裡看著我。我衝出去,她不見了。”
沒有人說話。王浩的腿又開始抖了,這次抖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從大腿抖到小腿,從小腿抖到腳踝,腳踝帶動腳掌,腳掌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持續的、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響。劉洋的多肉植物這次沒有掉下來——因為他的手裡根本沒有花盆,噴壺掉了。噴壺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水漬在地上慢慢擴散,像一個不規則的、正在長大的島嶼。
陳飛宇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了下來,他沒有推上去,就那麼歪著眼鏡看著席斯言,嘴巴微張,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孫浩和張偉從角落裡站了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她來了。她來過這裡了。她站在公安局大門口,站在刑偵大隊的大隊長麵前,讓他看到了她,然後消失了。她在告訴他們——你們抓不到我。你們連追都追不到我。我可以在你們麵前出現,然後消失,像風一樣,像霧一樣,像鬼一樣。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席斯言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麵具”下麵寫了一行新字——“今晚九點,出現在公安局門口。紅衣,黑髮,白色麵具。目擊者:席斯言。”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這行字,看著它跟那些密密麻麻的線索和問號並排站在一起。
王浩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席隊,”他的聲音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害怕,“你剛才說‘她站在那裡看著我’。你說的是‘看著你’。不是看著公安局,不是看著大門口,是看著你。她專門來看你的?”
席斯言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王浩的腿不抖了。因為他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轉得飛快,快到他自己都跟不上。她專門來看席隊的。她認識席隊。她知道席隊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刑偵大隊長。她知道席隊長什麼樣,知道他穿什麼衣服,知道他幾點下班,知道他今天晚上會站在大門口看月亮。她什麼都知道。而她選擇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以這種方式出現,不是為了挑釁警方,是為了挑釁他。她來找他了。
“席隊,”王浩的聲音穩了一些,但那種穩是壓出來的,是用全部力氣壓出來的,“你之前見過她嗎?我是說,在案子之前,在你開始查這個案子之前,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席斯言轉過身,看著王浩。他的目光很冷,冷到王浩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但他沒有收回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很重要。如果兇手認識席斯言,如果兇手在案子之前就認識席斯言,那這個案子的性質就變了——不再是隨機的、針對某一類年輕男性的連環殺人,而是有針對性的、有個人恩怨的、甚至可能是——復仇。
席斯言想了很久。他在腦子裡把過去幾年的記憶翻了一遍,從調到兆斐市的那一天開始,到現在,每一個案子,每一次出警,每一次跟陌生人打交道。他見過很多人——目擊者、嫌疑人、受害者家屬、路人、記者、領導、同事、朋友的朋友。但有沒有一個穿紅衣的、戴黑髮的、臉白得像麵具的女人?沒有。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確定。
“沒有。”他說。王浩鬆了口氣,但隻鬆了一半。兇手不認識席斯言,那她為什麼來找他?為什麼選擇在他麵前出現?為什麼不讓別人看到,隻讓他看到?她在傳達什麼資訊?
“席隊,”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很穩,帶著一種隻有經歷過很多次恐懼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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