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涼如水------------------------------------------,把報紙放在桌上,把那兩根針從手帕裡取出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鋼火足,針尖利,針眼光滑,不會磨線。她用這兩根針,可以繡出比在蘇州時更細的活。,線呢?布呢?繡繃呢?,把剩下的銀元從袖口暗袋裡摸出來,挨個兒排在桌麵上。她拿起一枚,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冰涼的,帶著金屬特有的那種澀澀的觸感。,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手。“姑娘,打聽到什麼了?”“打聽到了附近一家針線鋪,老闆姓周,人不錯,送了我兩根針。”,對著光看了看。“是好針。姑娘,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繡?”“等我接到活。”“可是冇有活,你就冇有錢買線;冇有線,你就繡不出活;繡不出活,你就接不到活。”曇媽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繞,歎了口氣。。“曇媽,你什麼時候學會說繞口令了?”“跟你爹學的。他在繡房裡一邊繡花一邊唸叨,我在你娘旁邊聽著聽著就記住了。”曇媽說到一半,聲音低了下去。。。他的脊背很寬闊,和母親一樣直。他的手很穩,一根針在他手裡能走出千軍萬馬。,空氣沉靜下來。
“曇媽,”她睜開眼睛,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一會我去街上問問,有冇有人家需要補衣裳、繡手帕的。小活也接,不挑。”
曇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下午,沈錦書又出了門。
這次她冇有走遠,就在弄堂裡轉了轉。弄堂裡有幾個女人在曬太陽,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針線,一邊做活一邊聊天。她們看見沈錦書走過來,都抬起頭看了看,目光裡有好奇,也有打量。
沈錦書走過去,在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麵前停下來,微微欠了欠身。“大姐,您好,我是新搬來的,住在前麵那間。我想問問,這附近有冇有人家需要補衣裳、繡花的?”
那個女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用一塊格子布包著。她上下打量了沈錦書一眼,目光落在沈錦書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是繡娘?”女人問。
“是。”
“蘇州來的?”
“是。”
女人“哦”了一聲,轉過頭跟旁邊的幾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年輕的,穿著紅底碎花的棉襖,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二十出頭。
“我倒是有一件衣裳需要補。”年輕女人開口了,聲音清脆,“上個月在弄堂口颳了個口子,一直冇找到合適的人補。你要是能補好,我給你工錢。”
沈錦書轉過頭看她。“什麼衣裳?”
“一件旗袍,湖藍色的,去年做的,才穿了兩回。”年輕女人說著站起來,“你等著,我去拿來。”
她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件疊好的旗袍出來。沈錦書接過來,展開,在右側腰線的地方找到了一道口子,大約兩寸長,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的,邊緣整齊。
沈錦書用手指捏著口子兩邊的布料,對著光看了看。“能補。”她說,“明天給你,工錢兩角。”
年輕女人想了想,點了點頭。“行,你要是補得好,我再給你介紹隔壁的鄰居。”
沈錦書把旗袍疊好,道了謝,轉身往回走。
身後,那幾個女人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她冇有回頭聽。但她大抵知道她們在說什麼——新搬來的,蘇州的,繡娘,一個人,帶著一個老媽子。
她看向手裡的旗袍。
兩角錢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
晚上,沈錦書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開始補那件旗袍。
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湖藍色的亮麵上,把顏色染得暖了一些。她把旗袍鋪在桌上,用針把口子兩邊的布料固定住,然後開始配線。她冇有湖藍色的線,但有一軸深藍色的和一軸白色的,把兩根線並在一起,擰成一股,在燈下比了比顏色——比原來的深了一點點,但如果不湊近了看,看不出來。
第一針,從綢麵的背麵紮進去,針尖從口子的一側穿出來,帶著線,拉直。第二針,從另一側紮進去,針尖穿過綢麵的紋理,順著原來的紋路走。
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要對準原來的紋路,線的鬆緊要恰到好處,緊了會把綢麵拉歪,鬆了補出來的地方會鼓起來。母親教過她這種針法——“補衣裳比做新衣裳難。做新衣裳,你是主人,布料聽你的。補衣裳,布料是主人,你得聽它的。”
燈光下,她的手指捏著針,一起一落。針尖穿過綢麵,發出細微的“嗤”聲,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著什麼。
曇媽從裡屋出來,端了一碗熱薑湯放在桌邊,冇有出聲,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姑娘,你慢點,彆傷了眼睛。”
“嗯。”沈錦書冇有抬頭,繼續繡。
那道口子在她手裡一點一點地合攏,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
夜深了,沈錦書把那件旗袍舉到燈下看了看。補好了。針腳細密,紋路對齊,不湊近了看,看不出補過的痕跡。她用指尖摸了摸補過的地方,手感平整,和周圍的布料冇有差彆。
她把旗袍疊好,放在桌邊,明天一早給人家送去。
然後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邊。
窗戶外麵,月亮掛在半空中,清冷的光灑在弄堂的石板路上。遠處的弄堂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在風裡晃了晃,像一隻睏倦的眼睛。
沈錦書把窗戶關上,吹滅了油燈。
屋裡暗了下來,隻有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白框。
她躺到床上,把棉襖蓋在身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戶的正上方,月光從窗戶紙裡灌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沈錦書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棉襖的袖子裡。棉襖上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淡淡的,暖烘烘的。
她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