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繡花針------------------------------------------,上海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撕棉花,撕下來的棉絮慢悠悠地往下飄。沈錦書推開窗戶的時候,一股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涼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對麵屋頂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瓦片邊緣還露著青灰色,黑白分明。,雪落上去就化了,變成一汪汪淺淺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幕。幾隻麻雀從屋簷下飛出來,落在水窪邊上啄水喝,啄了兩口又飛走了,翅膀撲棱棱地響,抖落一串細碎閃光的雪末。,把窗台上的雪掃了掃,轉身回到屋裡。,正在堂屋生爐子。她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對著爐口使勁扇,煙從爐膛裡冒出來,嗆得她直咳嗽。爐子是昨天劉叔從隔壁借來的,鐵皮的,生了鏽,一條腿還短了一截,下麵墊了半塊磚頭才站穩。“姑娘,再等一會兒,火就著了。”曇媽的聲音被煙嗆得沙啞,眼眶紅紅的。,從曇媽手裡接過蒲扇。“我來。”,把蒲扇對著爐口慢慢地扇。火苗從煤球縫裡鑽出來,舔著鐵皮爐壁,發出細微的呼呼聲。沈錦書把手伸到爐口上方試了試,熱氣烘著掌心,慢慢暖起來。,又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碗底放了一撮茶葉末子。茶葉末子是昨天從包袱裡翻出來的,用紙包著,紙已經皺了。,曇媽把滾水衝進碗裡,茶葉末子在碗底翻了個身,浮上來幾片碎葉子,水變成了淡淡的黃綠色。,雙手捧著,熱氣撲在臉上,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是苦的,帶著一股陳味,但喝下去後,喉嚨裡有一絲絲回甘。“姑娘,今天有什麼打算?”曇媽坐在她對麵,也捧著一碗茶,冇有喝,隻是捧著暖手。“出去轉轉。”她說,“看看周圍有什麼,順便打聽打聽,哪裡能買到針線。”,嘴唇動了動。。十五塊銀元,租房子花了一塊二,買了煤球和米麪花了將近一塊,現在還剩十二塊多。買針線要錢,買布料要錢,吃飯要錢,什麼都得要錢。
但她不能什麼都不做。
吃過早飯,沈錦書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
藏藍色的棉襖領口磨出了毛邊,但冇有什麼明顯的汙漬。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銀簪挽了個髻,又用指尖蘸了水,把鬢角的碎髮抿了抿。銀簪子是母親留給她的,簪頭雕了一朵蘭花,花瓣很薄,在光線下幾乎是透亮的。
曇媽把她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姑娘,彆走太遠,早點回來。”
“嗯。”
沈錦書走出弄堂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薄薄的,像一塊磨砂玻璃,給濕漉的石板路反出一層冷冷的白光。
弄堂口賣餛飩的攤子已經開張了,熱氣從鍋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攤主是個圓臉大嫂,正用長筷子攪動鍋裡的餛飩,看見沈錦書出來,笑著點了點頭。
“姑娘,吃餛飩不?今天新包的,薺菜豬肉餡。”
沈錦書搖了搖頭,也笑了一下。“不了,謝謝您。”
她站在弄堂口,往左右看了看。左邊是一條更深窄的巷子,右邊走幾步就是一條稍寬的街,街上有一家雜貨鋪、一家糧油店、一家修鞋的攤子,再往前,好像還有一家鋪子,門板還冇卸下來。
她往右邊走。
街上的人寥寥,一兩個行人從她身邊走過,都裹緊了棉襖,縮著脖子,腳步匆匆。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從糧油店裡出來,手裡拎著一袋米,米袋子上印著微皺的紅字,被汗水洇濕了一片。他走得很快,米袋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張牙舞爪的。
沈錦書側身讓了一下,那人冇有反應,徑直走了。
走到那家還冇卸門板的鋪子前麵,她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招牌。
招牌是木頭的,黑底金字,寫著“週記針線雜貨”六個字。字是手寫的,筆鋒有力,但金粉掉了大半,隻剩下淺淺的印子。門板上貼著一張紅紙,紅紙上寫著“本店經營各色絲線、繡花針、布料、鈕釦、拉鍊”。
沈錦書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門板。
裡麵冇有聲音。她又敲了三下。
過了一會兒,門板後麵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一塊門板被卸下來,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是一個老頭,六十來歲,戴著老花鏡,鏡片後麵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買什麼?”
沈錦書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想看看絲線和繡花針。”
老頭把門板又卸下來兩塊,側身讓她進去。“進來吧。”
鋪子不大,但東西不少。靠牆的架子上碼著各種顏色的絲線,從最淺的月白到最深的墨黑,一層層排開。另一麵牆上掛著布料樣品,棉的、麻的、綢的、緞的,厚的薄的,素的花的,琳琅滿目。櫃檯是木頭做的,玻璃檯麵下麵擺著各種小物件——鈕釦、彆針、頂針、針線盒、剪刀、尺子。
沈錦書站在絲線架子前麵,目光從那些顏色上一一掃過。她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一軸深紅色的絲線。絲線的質地很好,光澤柔和,撚度均勻。
“這軸多少錢?”她問。
老頭從櫃檯後麵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軸是蘇州來的,三毛錢。”
三毛錢。沈錦書在心裡算了一下,把手指收回來,冇有拿。
她又看了看繡花針。針是德國進口的,裝在鐵皮盒子裡,盒子上麵印著洋文。開啟盒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根針,針尖細如髮絲,針眼小得幾乎看不見。
“這盒呢?”
“五毛。”
沈錦書把盒子蓋好,放回櫃檯上。
她冇有說話,但老頭的目光一直在她手上。沈錦書注意到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她手指上的針眼和繭子。
“姑娘是做刺繡的?”老頭問,語氣比剛纔軟了一些。
“是。”
“哪裡的手藝?”
“蘇州。”
老頭“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走回櫃檯後麵,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紙包,開啟,裡麵是一排散裝的繡花針,冇有盒子,插在一塊絨布上。針比剛纔那盒德國進口的粗一些,針眼也大一些,但鋼火不錯,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這些是國產的,兩分錢一根。”老頭說,“你要的話,送你兩根。”
沈錦書抬起頭,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露出被鏡片遮住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我看你的手就知道,你是正經繡娘,不是玩票的。”老頭說,“我這裡來的客人,有些個連針都不會拿,張嘴就要最好的線、最好的針,拿回去繡兩針就扔在那兒了。你不一樣。你看絲線的時候,先看撚度,再看光澤,最後纔看顏色。懂行的人纔會這麼看。”
沈錦書愣了一下,隨即微微彎了彎嘴角。“謝謝您。”
她從絨布上挑了兩根針,對著光看了看針尖,又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彎了彎,試了試鋼火。針的彈性很好,彎了之後能彈回來,冇有變形。
“就這兩根。”她說,從袖口裡摸出四個銅板,放在櫃檯上。
老頭冇有收錢,把銅板推回去。“說了送你的,不收錢。”
“您做生意的,不能白拿。”
“我樂意。”老頭把絨布重新包好,塞回抽屜裡,“你要是過意不去,以後常來光顧就是了。我做針線生意二十年了,見過的手藝人不少,這世道亂,像你這樣的不多了。好好做,做出名堂來,以後你的絲線和布料都從我這兒進,咱們互相照應。”
沈錦書看著老頭,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走近,拿出一塊繡樣放在櫃檯上——是一塊月白色的綢緞邊角料,上麵繡了一隻蝴蝶。蝴蝶用的是“戧針”繡法,翅膀上的鱗片一片一片的,在光線下會變色,像是活的一樣。
“周叔,這塊繡樣能放在您這兒嗎,客人來了可以看看。”沈錦書說。
周叔拿起繡樣,對著光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沈姑娘,你這是給我送招牌來了。”
沈錦書笑了笑。“您幫我招活計,我幫您賣線。互相的。”
周叔把繡樣放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用一塊玻璃壓住。“行,就放這兒。有人問起來,我就說是蘇州來的繡娘繡的,手藝了得。”
“謝謝您。”她說,這次聲音比剛纔輕,但更真。
“謝什麼,去吧。”老頭擺了擺手,轉身去整理貨架了。
沈錦書把那兩根針仔細地用手帕包好,放進袖口裡的暗袋,走出了鋪子。
從週記針線鋪出來,沈錦書冇有直接回去。
她沿著那條街繼續往前走,走到頭,閘北的街道和租界不一樣,房子低矮,路麵坑坑窪窪,但人多,熱鬨。賣菜的、賣布的、賣針線的、賣膏藥的,各種攤子沿著街邊擺了一長溜,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錦書在賣布的攤子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匹藏青色的棉布,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紋理。問了價錢,比她在蘇州時知道的貴了兩成,她冇有還價,道了聲謝就走了。
她又走了幾個攤子,把布料的種類、質量、價格都暗暗記在心裡。棉布、綢布、緞子、麻布,每種的價格都不一樣,同樣的料子在不同的攤子上差價能到一成半。
沿路返回的時候,再路過週記鋪子,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周叔,今天的申報給你放門口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少年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疊報紙,正彎腰把其中一份放在門檻上。他穿著打了補丁的灰色短褂,褲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瘦有力的腳踝,腳上是一雙草鞋,腳趾凍得通紅。他身邊不遠處蹲著一隻臟花貓,貓低頭,不停舔著被雪水洇濕的爪子。
她認不得是不是昨天那人,隻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冇有停。
“姑娘,買份申報吧?今天的頭版是顧先生的時評,寫得可好了。”少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蘇州口音,軟軟的,糯糯的。
沈錦書停下來,轉過身。那聲音讓她想起什麼,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少年抬起頭,露出一個笑。估摸著十六七的年紀,瘦削的臉,眉眼清秀,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對小虎牙,白得發亮。他的眼睛很亮,像蘇州河麵上跳動的月光。
沈錦書看著那張臉,腦子裡有什麼閃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也見過這個場景。
但她想不起來。
“多少錢?”她問。
“三個銅板。”
沈錦書從袖口裡摸出三個銅板遞過去,接過報紙。報紙是濕的,帶著印刷廠裡油墨的味道,和碼頭上的潮氣混在一起。
“姑娘是剛搬來的?”少年把銅板揣進口袋,隨口問道。他的眼睛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確認。
“嗯。”
“閘北這一片我熟,姑娘要是想買什麼、打聽什麼,找我就行。”少年咧嘴一笑,又露出那對小虎牙,“我叫阿昭,大家都這麼叫我。”
沈錦書點了點頭,冇有多說的意思,拿著報紙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感覺那個少年的目光還在她身上。她回過頭,看到他正低頭,彎腰朝著那花貓伸出手,冇有看她。
大概是錯覺。
她繼續往前走。
楊欽昭靜靜看著那隻臟瘦的花貓,手裡的報紙被攥出了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