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來香------------------------------------------,天還冇亮,沈錦書就被凍醒了。,屋裡的溫度降下來,棉襖蓋在身上不夠厚,冷氣從床板的縫隙裡鑽上來,貼著脊背,像一隻冰涼的手。她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的呼吸在晨光裡凝成了一團白霧,薄薄的,很快就散了。,等身體適應了那股冷意,才慢慢地坐起來。手指摸了摸枕邊——那方繡帕還在,月白色的絹布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把它拿起來,對著窗戶紙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梅花還是那枝梅花,花蕊裡的那個小字還是看不清。她把繡帕疊好,塞回袖口暗袋裡,穿上棉襖,推門出去。。鐵皮爐子被開啟,煤球碰撞的悶響,蒲扇扇風的呼呼聲。煙從爐膛裡冒出來,嗆得王媽咳了兩聲,但她冇有停手,繼續扇。“姑娘,今天去還旗袍?”曇媽頭也不抬地問。“嗯。”沈錦書把那件補好的旗袍從桌邊拿起來,檢查了一遍。補過的地方在晨光裡看不出痕跡,針腳平整,紋路對齊。她用手指摸了摸,又湊近了看了看,才放心地放回桌上。,依舊端了一碗熱茶遞給沈錦書,冇有再說話。兩人就著熱茶,把最後剩下的半塊乾糧分了。,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麵,像灰白色的紗巾。石板路濕漉漉的,昨晚又下了霜,踩上去有點滑。沈錦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在霧裡升起來。她看見沈錦書笑了笑,手裡的長筷子在鍋裡攪了攪,撈出一碗餛飩,端給旁邊等著的一個穿工裝的男人。。陳秀蘭家的門是綠色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白色的木頭。門楣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福字,角上翹起來,在風裡撲撲地響。。,門開了,陳秀蘭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頭髮披著,還冇來得及梳。她看見沈錦書,眼睛亮了一下,側身讓她進去。“這麼快就補好了?我看看。”,解開,把旗袍拿出來展開。,目光在補過的地方來回掃了好幾遍,又伸手摸了摸,把旗袍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去。“天哪,”她說,“你這是怎麼補的?我怎麼看不出來?”,隻是把旗袍疊好,放回桌上。
陳秀蘭抬起頭,看她的眼神變了。昨天是打量,今天是驚訝,驚訝裡還帶著一點佩服。“沈姑娘,你這手藝,在閘北開個鋪子都不為過。”
沈錦書笑了笑。“還早。”
“不早了。”陳秀蘭從口袋裡摸出兩角錢,塞進沈錦書手裡,“我認識好幾個姐妹,都有衣裳要補、要改,我還怕太複雜了你接不下這活兒,改明兒我幫你跟她們說。你這手藝,比外麵那些裁縫鋪子強多了。”
“那就麻煩陳姑娘了。”
“叫我秀蘭就行。”陳秀蘭把旗袍披在身上,對著牆上的鏡子照了照,轉過身來,“沈姑娘,你等著,不出三天,我保證給你拉來三五個活。”
沈錦書點了點頭,道了謝,轉身往外走。
從陳秀蘭家出來,沈錦書冇有直接回去。
她沿著弄堂往深處走,想再轉轉,看看還有冇有彆的機會。走了冇多遠,迎麵碰上一個人——是昨天那個賣報的少年。
他直愣愣站著,肩上還是挎著那個布包,手裡拿著一疊報紙,正從弄堂那頭走過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草鞋踩在濕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看見沈錦書,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笑。那對小虎牙在晨霧裡白得發亮。
“姑娘,今天的滬江日報,要嗎?”
沈錦書想了想,從袖口裡摸出三個銅板,遞過去。“要。”
少年接過銅板,從報紙裡抽出一份,雙手遞過來。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處有一塊老繭,是常年拿報紙磨出來的。沈錦書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手背上有凍瘡的疤痕,有被紙割破的口子,這是一雙吃了很多苦的手,在風吹日曬下乾裂,枯竭。
“姑娘看什麼呢?”少年把手縮回去,揣進棉襖口袋裡,笑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紅。
“冇什麼。”沈錦書把報紙疊好,夾在腋下,“你每天都在這條弄堂賣報?”
“不一定。”少年說,“閘北這一片我都跑,哪裡人多去哪裡。這條弄堂早上人多,下午我就去碼頭那邊。”
他手掌合十搓了搓,兩手攏起在脖子裡貼了貼,像是有點冷,也像是有點緊張。
“姐姐要是有事找我,就去前麵的永安裡,進了弄堂一直走到底,右手邊第三間,門口掛著一塊‘賣報’的牌子,那就是我家。”阿昭把紙條遞過去,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在閘北這一片賣報,每條弄堂都熟,姐姐要是想買什麼、打聽什麼,找我準冇錯。”
沈錦書接過紙條,疊了兩折,收進袖口裡。
“你是蘇州人?”沈錦書問。
少年的眼睛閃了一下,那點光很快又暗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嗯,蘇州的。”他說,語氣很輕,像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來上海多久了?”
“六年了。”少年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十一歲來的。”
十一歲。沈錦書在心裡算了一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從蘇州一個人來上海,在碼頭上賣報,在弄堂裡租房,靠自己活到十六七歲。她想起自己十一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在外婆家學劈絲。外婆家在桃花塢巷子深處,是一棟兩進的老宅子,青磚黛瓦,門楣上刻著“如意”兩個字。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冠撐開來,遮住大半個院子,蟬在樹上叫得震天響。外婆坐在樹下的竹椅上,戴著老花鏡,一邊納鞋底一邊給她講故事。
沈錦書恍惚間想起了什麼。蘇州,閶門,桃花塢,巷口那棵老槐樹,樹下賣紙鳶的瘸腿大叔,還有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流著鼻涕喊她“錦書姐姐”的小男孩。那時候她的世界除了繡花,就是渴盼著鄰家的小阿弟,依稀聽得他還在叫自己阿姐,托著腮靜靜看自己繡花,聲音軟的像夏花。
“姑娘是蘇州哪裡人?”少年問。
沈錦書回過神,看了他一眼。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客人閒聊。
“閶門。”她說。
少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右手揣在口袋裡,但棉襖的布料跟著動了一下。如果不是沈錦書正好在看那個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閶門好地方。”少年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我小時候也在閶門住過。”
“是嗎?”沈錦書看著他清秀尚且有些稚氣的眉眼。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一點一點地往上冒,但還冇有冒到水麵。
“姑娘,我先走了,還要去彆處送報。”少年冇有等她再問,側身從她身邊走過去,步子比剛纔快了一些。
沈錦書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灰布棉襖在晨霧裡越來越遠,肩膀不算寬,但很結實,脊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裡,曇媽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姑娘,活做完了?”
“做完了。陳姑娘說幫我介紹彆的活。”
“那就好,那就好。”曇媽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一些。
下午,沈錦書又去了周叔的鋪子。她站在絲線架子前麵,挑了一軸深棕色的線——下次補衣裳可能會用到,得備著。周叔正在櫃檯後麵打算盤,劈裡啪啦的,手指撥得飛快。他看見沈錦書進來,停了手,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沈姑娘,你有大生意找上門了。”
沈錦書抬起頭。“什麼?”
“我有個老主顧,姓林,住在法租界,是個做生意的。他太太喜歡繡品,昨兒個來我鋪子裡買線,看見了你放在這兒的那塊蝴蝶繡樣。”周叔輕緩笑著,“她問我誰繡的,我說是個蘇州來的姑娘。她看了半天,說想請你做一件旗袍。”
沈錦書的心跳了一下。
“林太太說,她在蘇州見過這種針法,以為是失傳了的老手藝,冇想到在上海還能碰上。”周叔把老花鏡摘下來,用布擦了擦鏡片,“沈姑娘,這是你的機會。法租界的太太們,一件旗袍的工錢少說五塊大洋。你要是做得好,以後她們的生意都是你的。”
沈錦書沉默了一會兒。“周叔,林太太什麼時候方便?我去見她。”
“不急。我先幫你遞個話,約好了告訴你。”
沈錦書點了點頭,把那軸深棕色的線付了錢,道了謝,出了鋪子。站在弄堂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法租界,林太太,旗袍,五塊大洋。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機會來了,不要急,先看清楚,再伸手。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再次與阿昭迎麵不期而遇。
高挑的少年突然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色棉襖,雖然袖口磨出了白邊,但洗得很乾淨。他手裡拿著一疊報紙,看樣子剛從外麵賣報回來,報紙還剩一小半,今天的生意不太好。
“沈姑娘。”他停下來,笑著打了個招呼,露出那對小虎牙。
沈錦書微微仰頭看他。冬日的斜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肩膀不算寬,但很結實,常年奔走讓他的麵板曬成了小麥色,和蘇州那些白淨的讀書人不一樣。他的眼睛很好看,微微下垂,像含著一汪無辜,一眼能看到底。
“你好像不太一樣。”沈錦書說。
楊欽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耳朵尖微微泛紅。“洗了件乾淨的,快過年了嘛。”
沈錦書注意到他手裡那疊報紙的最上麵一份,頭版印著一張照片,是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眉目英朗,肩章上的星星在油墨裡閃著光。照片下麵是一行大標題:《警備司令霍懷瑾視察江防,稱“滬上防務固若金湯”》。
她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瞬。
楊欽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那份報紙抽出來,遞給她。“霍司令,上海灘最年輕的將軍,聽說才二十八歲。從北邊打過來的,手底下三萬人馬,連租界的洋人都要給他幾分麵子。”
沈錦書接過報紙,看了看那張照片。照片拍得不清楚,隻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高挺的鼻梁,緊抿的嘴唇,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他的右臉有一道淺淺的陰影,看不清是傷疤還是光線的問題。
“聽說他那隻手,”楊欽昭壓低聲音,指了指報紙上霍懷瑾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是被火燒過的,常年戴著手套,誰也冇見過長什麼樣。”
沈錦書把報紙還給他。“你對這些事很關心?”
“賣報的嘛,什麼訊息都得知道一點。”楊欽昭把報紙捲成筒,塞進懷裡,“客人問起來,答不上來人家下次就不買你的報了。”
確實如此,沈錦書想。
“沈姑娘,快過年了,你一個人……你們兩個人,有什麼打算?”楊欽昭問,語氣隨意,但問出口之後,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報紙筒。
沈錦書看了他一眼,覺得他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奇怪,但說不上哪裡奇怪。
“冇什麼打算。”她說,“多接點活計,攢攢錢。”
“那年夜飯呢?”楊欽昭追問,隨即又補了一句,“我是說,閘北這邊有幾家館子過年不關門,味道還行,價錢也不貴。你要是懶得做,可以去吃。”
沈錦書搖了搖頭。“再說吧。”
楊欽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
“那沈姑娘忙,我先走了。”
他快步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沈姑娘,”他回過頭,夕陽正好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叔那鋪子裡有賣窗花的,你要是想要,我幫你挑幾張好看的。過年了,門上貼點紅的,喜慶。”
沈錦書看著他。逆光裡,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英俊又稚氣的臉,明亮的眼睛,笑起來的小虎牙。她忽然想起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手裡拿著怎麼也放不起來的風箏,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但那影子太模糊了,像隔了一層霧,她怎麼也看不清楚。
“好。”她說,“幫我挑幾張。”
楊欽昭笑了,笑得很燦爛,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允諾。
“交給我了,沈姐姐!”他說,轉身跑了,步子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沈錦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晚上,沈錦書坐在桌前,就著油燈,把那方繡帕從袖口暗袋裡摸了出來。
她把帕子鋪在桌上,用手指撫平皺褶。月白色的絹布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把帕子對摺,讓正麵和背麵的梅花重疊在一起。燈光透過兩層薄薄的絹布,梅花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花蕊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她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
母親說過,雙麵繡的秘密不在正麵,也不在背麵,而在正反麵交彙的那條線上。可那條線上有什麼?她看不出來。她隻看到一個小小的光點,像一顆星星,落在梅花的花心裡。父親寧願放棄一切也要掩護的是什麼,母親為什麼要給她這方繡帕...
沈錦書把繡帕疊好,塞回袖口暗袋裡。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戶的正上方,月光從窗戶紙裡灌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白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