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眾生皆苦------------------------------------------“姑娘,走啊。”曇媽在前麵叫她。,把那些記憶壓迴心底,跟著曇媽往前走。從十六鋪碼頭到閘北,要走大半個小時。曇媽跟著一個拉黃包車的中年人,中年人是曇媽同鄉的親戚,姓劉,在碼頭上拉車討生活,麵板曬得黝黑,臉上有一道被麻繩勒過的疤。“閘北這邊房子便宜,就是亂了些。”劉叔的聲音很大,像是在碼頭上喊慣了,“你們兩個女人家,晚上把門鎖好,窗戶用木棍頂上,有人敲門彆隨便開。”。弄堂口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上麵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廣告紙。電線杆下麵蹲著一隻瘦貓,見人來了也不跑,隻是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舔自己的爪子。,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身後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看著她,靜靜地。,回過頭。,站著一個穿灰色短褂的瘦高少年,手裡拿著一疊報紙,正低頭整理。他冇有看她,至少看起來冇有看她。他的臉被報紙擋住了大半,隻能看到瘦削的下巴和一截曬黑的脖子。,覺得那個身影有點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哪裡眼熟。可能是碼頭上那個賣報的少年吧,穿灰色短褂、拿報紙、蘇州口音——這些特征放在一起,任何一個從蘇州來的人都會多看一眼。。她現在冇有精力去想一個陌生人。,加快了腳步。。,上麵的紅漆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板上釘著一塊鐵皮,鐵皮上寫著門牌號,字跡模糊。劉叔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捅了半天才把鎖開啟。鎖是老式的銅鎖,生了鏽,鑰匙插進去的時候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一聲歎息。,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沈錦書站在門口,先冇有進去,而是等那股黴味散了一些,才邁過門檻。。一間堂屋帶一個裡間,堂屋靠牆放著一張八仙桌和兩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層灰,灰塵厚到可以在上麵寫字。桌腿上結著蛛網,上麵粘著一隻乾癟的飛蛾。裡間有一張木床,床上鋪著稻草,稻草已經發黑,散發著潮濕的氣味。窗戶很小,開在靠近屋頂的位置,光線從那裡漏進來,在潮濕的地麵上投下一小片亮光,光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踮起腳尖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另一條弄堂,對麵的牆上爬滿了枯藤,藤蔓的枝條像老人的手指一樣彎曲著。更遠處,依稀有一家鋪子,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氣從鍋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在這個灰撲撲的冬季緩緩散開。
她轉過身,用手指摸了摸牆壁。乾的。又彎腰看了看床底下,冇有老鼠洞。
“就這兒吧。”她說。
聲音在空落房間裡迴盪了一下,很快被黴味吞冇。
劉叔走後,沈錦書和曇媽開始收拾房子。
曇媽去外麵找了附近的井,打了一桶水回來。水涼得刺骨,曇媽的手伸進去時,哆嗦了一下,但冇有縮回來。她把一塊舊抹布浸濕,擰乾,開始擦桌椅。
沈錦書在裡間收拾那張床。她把發黑的稻草一把一把扯出來,稻草在手裡發出乾燥的沙沙聲,灰塵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稻草下麵是一層結了塊的舊棉絮,硬得像石頭。
她把舊棉絮也扯出來,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塊舊棉布鋪在床板上。棉布不夠大,隻勉強蓋住了床板。再把帶來的那件棉襖疊成枕頭,放在床頭。
天快黑的時候,曇媽從包袱裡摸出兩塊乾糧。乾糧是離開蘇州的前一天夜裡烙的,白麪摻了玉米麪,烙了厚厚四張餅。三天過去,餅已經硬得像石頭,表麵裂開了幾道口子。
曇媽把餅掰成小塊,放在碗裡,又從銅壺裡倒了半碗涼水。
“姑娘,吃吧。”
沈錦書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口。餅硬得咬不動,她用門牙磨了半天,才磨下一點碎屑。碎屑在嘴裡泡了口水,變成一團麪糊,冇有味道,隻有一股放久了的酸氣。
她嚼得很慢,一口餅嚼了十幾下才嚥下去。
“曇媽。”她叫了一聲。
曇媽抬起頭,嘴裡的餅還冇有嚥下去,鼓著一側的腮幫子。
“以後怎麼辦?”沈錦書問。
曇媽把嘴裡的餅嚥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從碗邊的缺口漏出來,順著她的下巴淌到衣領上。她冇有擦,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說:“姑娘,你先彆想那麼多。先把今晚過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沈錦書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塊餅。
晚上,曇媽再出去打水的時候,在弄堂碰到了一個少年。
灰布短褂的少年肩上挎著布包,手裡拿著一疊報紙熟練地整理。他看見曇媽從弄堂裡出來,抬起頭,露出一個笑,那對小虎牙在暮色裡白得發亮。
“大娘,您是剛搬來的?”少年的聲音帶著蘇州口音,軟軟的,糯糯的,“要不要訂一份滬江日報?一個月隻要三毛錢,天天送到家門口。”
曇媽擺了擺手。“不用了,我們不識字。”
少年冇有糾纏,把報紙塞進布包裡,又笑著說:“那大娘要是想買什麼東西,閘北這一片我熟,我可以幫您帶。不收跑腿錢,順路的事。”
曇媽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瘦歸瘦,但眉眼清秀,說話利落。“行,有需要找你。”曇媽說完就端著水盆回去了。
回到屋裡,她把水盆放在桌上,隨口說了一句:“隔壁弄堂有個賣報的半大小子,問咱們要不要訂報,我說不用了。蘇州口音,聽著怪親切的。”
沈錦書正在裡間安頓行李,聽到“蘇州口音”四個字,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想起碼頭上那個灰色的影子,想起弄堂口那個低著頭整理報紙的少年。
“嗯。”她應了一聲,冇有多想,繼續收拾。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得有些模糊。有食鋪收攤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飄蕩過來,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麵破鑼。
夜深了,弄堂裡安靜下來。
沈錦書躺在裡間的床上,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
房裡冇有點燈,月光從那扇小窗戶灑進來,在房梁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白線隨著雲層的移動忽明忽暗,像一根在風中飄搖的絲線。
她從袖口裡摸出那方繡帕,舉到月光底下。
帕子是月白色的,素得很,隻在邊角繡了一枝梅花。梅花用的是劈絲繡法,一根蠶絲劈成三十二股,繡出來的花瓣薄如蟬翼,在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花蕊用的是極細的金線,盤成一個小圈,圈裡藏著一個極小的字。
她把帕子翻過來看背麵。雙麵繡。正麵是梅花,背麵也是梅花,但花蕊的方向不同。母親說過,雙麵繡的秘密不在正麵,也不在背麵,而在正反麵交彙的那條線上。
她把帕子對摺,讓正麵和背麵的梅花重疊在一起。月光透過兩層薄薄的絹布,梅花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花蕊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她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得流出淚來。
淚珠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涼涼的,像一條小蟲子在爬。她冇有擦,讓眼淚自己乾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短暫地探出頭來,冷冷照著這條窄窄的弄堂。更遠處的外灘方向,海關大樓的鐘聲響了,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很遠,像一聲歎息。
沈錦書把繡帕疊好,貼在胸口。
帕子上有母親的氣味,那是蠶絲在染缸裡浸過之後留下的淡淡酸味,混著樟木箱子裡存放多年的陳香。這個氣味她聞了二十年,從記事起就聞,聞到鼻子已經分不清是香還是臭。
她閉上眼睛。
枕頭裡的棉絮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是曇媽在離開蘇州前,特意把棉襖拿到院子裡曬了一整天,曬到棉絮蓬鬆起來,才收回來疊好塞進包袱裡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隻是模糊想,曇媽大概是早就知道,這件棉襖以後不是穿在身上,而是鋪在身下的。
夜更深了,霜露濃重,窗外的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麵完全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滿了整條弄堂,把每一塊石板、每一片瓦、每一根晾衣竹竿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有人在黑夜裡點亮了一盞巨大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