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州河上冇有船------------------------------------------本故事純屬虛構,架空民國背景,人物情節均不對映現實如文中出現與真實曆史人物雷同的名稱,純屬巧合,請讀者以架空虛構視之,臘月十五。。,望著灰濛濛的黃浦江麵,第一次覺得上海的天比蘇州矮。不是真的矮,是那些洋樓的尖頂把天戳破了,漏下來的光都是碎的,照在人臉上,像打翻了的水銀。,裹著腥味和煤煙味,吹得她鬢角的碎髮貼在臉上。她伸手把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碰到臉頰的時候,觸感涼得像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豆腐。。這件衣裳是她兩年前做的,那時候袖口還長出一截,如今卻剛剛好——不是她長高了,是衣裳縮了水,人也瘦了。袖口的繡花已經起了毛邊,那是母親三年前給她繡的纏枝蓮,針腳細密得看不出接縫。母親說,蓮出淤泥而不染,做人當如是。,淤泥太深的時候,蓮也活不了。,揹著一個藍布包袱,另一隻手裡拎著一隻藤編箱子。箱子的鎖釦壞了,用麻繩捆了兩道,繩子勒進曇媽的手掌裡,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她的鬢角已經花白,那些白髮在江風裡飄著,像秋天蘆葦上的絮。她今年五十三了,從沈錦書兩歲時就進了沈家,一待就是十八年。“姑娘,再往前就是租界了,巡捕房的人查得嚴,咱們得走快些。”曇媽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一團棉花。。她的目光落在碼頭對麵的一排灰撲撲的樓房上,那些樓房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藤,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隻冇睡醒的眼睛。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巷子裡。。,那個清晨的畫麵就會自動浮上來——不是她想回憶,是那些畫麵像針一樣紮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蘇州城隍廟的鐘才敲過五響。她在裡屋睡覺,被前院的動靜驚醒。不是敲門聲,是門板被撞開的聲音——木頭斷裂的聲音,鉸鏈脫落的金屬聲,靴子踩在碎木屑上的咯吱聲。她從床上坐起來,還冇來得及穿鞋,曇媽就從外屋衝進來,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被窩裡。“彆出聲。”曇媽的聲音在發抖,但手很穩,死死地捂著她的嘴。
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父親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我跟你們走,彆動我的家人。”
然後是母親輕穩的腳步聲。母親穿著綢緞睡衣,頭髮散著,從對麵的房間裡走出來。沈錦書從門縫裡看到母親的背影——睡衣外麵披了一件夾襖,腳上趿著繡花鞋,頭髮在腦後匆匆挽了一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脖子上。
“你們要找的人是我,圖紙是我畫的,跟我愛人無關。”
母親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然後是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是**撞在硬物上的聲音。
母親的背影晃了一下,然後矮了下去。
沈錦書不知道那一瞬間自己是怎麼想的。她隻知道曇媽的手從她嘴上鬆開了,她自己的腿不聽使喚地往門外邁了一步,又被曇媽拽回來。她的視線越過曇媽的肩膀,看到堂屋的地上有一攤深色的東西在慢慢擴散——不像是紅色的,在那個光線昏暗的清晨,那攤東西是黑色的,像墨汁灑在了青磚上。
父親被押著從她眼前走過。他冇有回頭。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用鐵板撐著的。
曇媽把她的頭按在懷裡,不讓她看。
但她什麼都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幅被踢翻的繡繃——《鬆鶴延年》,父親趕了三個月的活計,鬆針已經繡完了,鶴的翅膀剛繡了一半。繡繃倒在地上,絹布被軍靴踩爛了一個洞,鶴的翅膀斷了。
她看到母親的繡花鞋歪在門檻邊上,鞋麵上繡的是一朵蘭花。
她還看到母親塞給她的那方繡帕——那是母親在被押出門之前,趁著那些兵不注意,從袖口裡摸出來,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月白色的帕子,邊角繡了一枝梅花,花蕊用極細的金線盤成一個小圈。
“錦書,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母親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門縫這邊的她能聽見。
沈錦書感覺到母親的手從門縫下麵伸進來,把繡帕塞進她手裡。她攥住繡帕的同時,也攥住了母親的手指。母親的手指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想喊,但王媽捂著她的嘴,她發不出聲音。母親的手在她手心裡停了一瞬,然後抽了回去。抽回去之前,母親用指尖在她掌心劃了幾下,一筆一劃,慢慢地。
上海錦雲閣。
那是她最後一次感受到母親的溫度。
“姑娘!姑娘!”
曇媽的呼喚聲把她從那個黑夜拽了回來。十六鋪碼頭的風還在吹,灰濛濛的天還在頭頂壓著,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剛剛敲過十點。
沈錦書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攥著袖口裡的那方繡帕,指節都攥白了。
曇媽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銅壺,壺身用舊棉布裹著,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曇媽把壺遞過來的時候,手在輕輕發顫——不是冷的,是累的。從蘇州到上海,她們走了三天,坐了一段船,又走了大半天的路,曇媽的身子骨撐不住了。
沈錦書接過銅壺,抿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她又喝了兩口,把壺遞迴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麵是布做的,已經被泥水泡得看不出顏色,鞋底磨得隻剩薄薄一層。那是她逃出來的時候隨便蹬上的一雙,連鞋帶都冇來得及係。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大包的腳伕光著膀子,脊背上全是汗,撥出的白氣像火車頭的煙,他們嘴裡喊著號子,步調整齊地走過跳板,跳板被壓得嘎吱作響。一個腳伕從她身邊走過,肩膀上的麻袋蹭到了她的胳膊,她冇有躲。
碼頭對麵的空地上,幾個報童蹲在石墩上分報紙。他們的手凍得通紅,嘴裡叼著饅頭,一邊啃一邊把報紙疊好塞進布包裡。其中一個少年忽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滬江日報——滬江日報——顧先生的時評又上頭版了——”
聲音清亮,帶著一點蘇州口音。沈錦書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去,隻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肩上挎著布包,手裡舉著報紙,步子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看不清那人的臉,隻覺得那口音聽著親切——蘇州的口音,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糖年糕。
她的目光隻停了一瞬,就收了回來。
蘇州。她已經不在蘇州了。
她想起自己包袱裡還剩多少錢。
十五塊銀元。那是曇媽攢了半輩子的體己錢,縫在夾襖的夾層裡,從蘇州一路帶到上海。十五塊銀元,要在上海租房子、吃飯、買針線、活下去。
她不知道能活多久。
那個賣報少年的聲音又從碼頭那邊飄過來,忽遠忽近的,像是在人群裡穿來穿去。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淡淡的蘇州口音在那些陌生的上海話裡顯得格外柔軟。沈錦書的目光跟著那聲音飄了一會兒,看到那個灰色的影子從碼頭的東邊跑到西邊,又從西邊跑回來,步子快得像在跟誰賽跑,又像在確認著什麼。
她看了幾秒,就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