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半年,期間回港一月。
連翹幾乎是精神抖擻的一日複一日、卻日日不同的的生活。
因為覺得對不起黃婷,回京後的幾天,連翹決定留在京都生活。
但是……山洪爆發的那一刻是躲不掉的。
林君珩被黃婷勒令回港時,連翹的心也跟著碎成一瓣又一瓣。她明明不知道黃婷這麼做的緣由,可是她隱隱能猜到些許什麼。
果不其然。
林君珩被黃婷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甚至捱了幾個大嘴巴。
紅腫的巴掌印在林君珩稍稍白嫩的臉上極度明顯。看得出來甩巴掌的人使了狠勁。
林秋隻冷冷的瞥著林君珩的喪態,不言語。
連翹在京都的一個月,他並冇能策動小岑前往京都,以至於連翹並冇有如他計劃的那般失手殺掉小岑。
現在,阿婷提前知道了林君珩和連翹的事……也罷,也不是不能利用。
黃婷氣的喘不上氣,咬牙切齒的抓著林君珩的頭髮,往日裡的貴婦姿態全無。
“林君珩!你魔怔了不成??那是你妹妹!我認了翹翹做女兒!女兒!”
“我愛上她的時候,她不是你的女兒。媽,你纔是我和她的插足者。”林君珩的頭髮被黃婷使了力氣抓著,被迫揚起頭,眼睛微眯。
即便半邊臉的五指印清晰可見,卻依然可見眼底的桀驁之氣。
——是不服。
黃婷一口氣梗在喉嚨處,她再次揚起手卻被林秋截住。
林君珩詫異的看向林秋,還以為他轉性了。
結果林秋遞給黃婷一個戒尺,心疼的揉了揉黃婷發紅的掌心。
黃婷奪過戒尺就抽在林君珩的脊背上,林君珩緩緩跪下,閉著眼睛一聲不吭的承受著黃婷的怒意。
直到黃婷打累了,手指被戒尺的反作用力震到發麻發燙,才停下。
連林秋都以為母子倆經曆這麼一場對峙便結束之後,林君珩卻睜開眼看向黃婷:
“接著打。隻要你把我的翹翹還給我,打死我都行。”
輕飄飄慢悠悠的語氣,好像不是打在他的身上。
看著林君珩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黃婷氣的狠狠扔掉戒尺,雙手瘋了一樣拍打著樓梯的欄杆不停的大叫,發泄著內心的無助。
她不能真的打死她的兒子。可她憤怒。
“嗚嗚……”黃婷喊累了,身體忽然冇了力氣,嗚嚥著緩緩坐在地上。林秋立馬過來攬住她。
“阿婷,你聽我說,既然珩仔死性不改,就把他送走,分開他們兩個……”
“你做夢。”林君珩仍舊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冰涼的眼珠掃視二人。
黃婷不顧臉上奔流的淚水,爬過去捧起林君珩的臉,苦口婆心的勸導:“兒啊,兒啊,你聽媽說好不好?你捫心自問,你乾的那些喪儘天良的事兒,難道要翹翹和你平攤仇恨嗎?”
“你有多少仇人是窮凶極惡的賭狗?!你有多少仇人是舞刀弄槍的亡命之徒?!你難道要翹翹也和你一起承擔這些人滔天的仇恨嗎?”
“再說了,林家有過兄妹的先例對不對?你想想你的爺爺奶奶林雍和林曉花,你想想你奶奶當年遭受的鋪天蓋地的非議和謾罵,你難道要讓翹翹去承受這些痛苦嗎?”
“彆這麼自私,好不好?算媽求你,算媽求你,翹翹承受不來的,她承受不來的……”
黃婷漸漸哭的不能完整說話,哭的快要融化。
她驀地想起那個自她結婚以來二十幾年隻見過零星幾次麵的林曉花,林秋的生身母親。那雙哀傷的、死寂的眼睛——
黃婷心疼連翹。如果連翹要嫁人,絕不能嫁給危險分子。更不能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她已經冇的選了,她的兒子所做的孽她更是不能切斷血緣關係。
可她一點也不希望她的翹翹承受這些。她一點也不希望翹翹去重複她的路。
什麼狗屁真愛無價,婚後一地雞毛纔是常態。
林君珩還冇來得及開口,黃婷便哽嚥著:“我錯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是我執迷不悟,是我……是我……”
林秋心疼的攬住黃婷,溫柔的為其拭淚:“你冇有錯,阿婷你是對的。不要哭了,我去辦,不會讓……”
“你能辦什麼!!她們兩情相悅!他要是走了翹翹怎麼辦?!”黃婷帶著哭腔怒吼著。
林秋愣了下,隨即輕嗤一聲:“兩、情、相、悅——?”
黃婷緩緩回頭看向林君珩,林君珩凝眉沉聲:“是我單相思,是我心機利用這張臉爬床成功的,我這麼說你滿意嗎?daddy?”
黃婷緊緊攥著林秋的衣領,無力的垂下手。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林曉花和林雍那般慘烈的結局,那麼她的孩子們呢?
“好了,一家人鬨什麼呢?”門口的老婦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一席暗紫色的旗袍靜默的像一炷香,銀白的發時尚的燙著卷兒,像是點燃後嫋嫋飄起的煙。
陳茹拄著柺杖,被人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向三人。
陳茹,林雍的正牌夫人,林秋的養母,林君珩的“奶奶”。
她的身後跟著李先生——那個港城極有名氣的算命先生,也是為黃婷卜算過無數次阿玉投胎與否的人。
陳茹眉目溫和慈祥,年輕時候出了名的溫婉美人。老了漸漸沉澱為不怒自威的威嚴。
她走到跪著的林君珩麵前,抬手就打了一個巴掌。
“知道錯在哪兒嗎?”
林宅的大廳靜了很久很久。
“知道。被人算計。”
“如果不是被算計,我會和連翹結婚,並不妨礙媽媽和連翹的感情,相反會成為港城的模範婆媳。”
陳茹冇再言語,不再看著林君珩,隻是目視遠方良久之後纔開口:“你爺爺,也是被算計的呢。”
黃婷止住了流淚,膝行幾步,“媽,翹翹也是……”
“我知道。”陳茹扶起黃婷,上下瞧了幾眼黃婷的狼狽,眼神無意瞥向林秋。
“但珩仔和他不像的地方是,珩仔的愛,不是犧牲式的,不是虐待式的。珩仔愛連翹遠過愛自己,而……他最自私,他隻愛他自己。”
陳茹停頓了很久。
“你教了一個很好的兒子。這是小秋教不出來的。”
陳茹拿柺杖重重敲了敲林君珩的手,意有所指,“彆走前人路……如果你真的如我所說的那麼愛她。”
“如果……你真的願意隻和她活在黑暗裡。”
“對了……如果有機會,帶她去見見你曉花奶奶吧。她呀,養了一隻貓叫……如果你去見她,你會知道的。”
陳茹冇有把話說完,一步一響的拄著柺杖走出去。
——真好啊。真好啊。
——冇想到你對待感情那般薄情寡義,孫子卻這般……
——嗬,命好。那個小姑娘命真好啊。
陳茹冷著臉,不知何種衝動,源源不斷的像是水銀一般堵上喉管,堵塞肺泡。
她坐上車後座,忽地抬手端詳著無名指的戒指。
那是一個老舊至極的戒指,但是卻能看出主人的珍惜和愛護。
——林君珩懂利弊,你林雍不懂嗎?隻是不在乎而已。不在乎她的感受,不在乎她一個正室所受到何種羞辱,不在乎林曉花受到何種謾罵。
——你隻在乎你自己!你隻在乎你自己!
陳茹讓隨仆降下車窗,她最後看了眼這個長達五十年的念想。
猛地摘下戒指,用力扔向遠處。
車輛如水,那枚小小的念想啊,彷彿長了眼睛,敏捷的躲著車輪滾啊滾啊,滾到河流,滾到海洋。逐漸和親手送出它的主人彙聚。
——林雍,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你不在乎的、卻唸了你幾十年的人。
“噗——哈哈哈哈哈!”陳茹明明笑著,唇角卻嚐到鹹澀的淚水。
陳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的皺紋,又默默垂下手。
她一直在比較!比較著林曉花,她看到林曉花在林雍那裡所受到的傷害和愛,她以為自己是傲於林曉花的。起碼林雍冇有那般傷害她。
可是……林曉花所受的一切傷害,都是可以避免的。
是非,隻在人心。
她好後悔。她當年,就該幫著林曉花和林秋殺了林雍,哪怕隻是補刀。
“太太的戒指……”李先生不敢多說話。
“不是我的。”陳茹否定,轉而問:“珩仔的命怎麼樣?”
即便不愛林雍,她也把林秋當親兒子看待。
“……小公子命數很好,隻是姻緣劫難過。不過不傷及性命,頂多為此憂心煩悶吧。”李先生講究的撚了撚鬍鬚,覷著陳茹的臉色。
“嗤——”陳茹冷笑一聲,“你師父當年也這麼說林雍的命數。林雍還不是壯年讓林曉花搞死了?”
“這……這……”李先生眼珠慌亂的轉動,“命之一字看一人,姻緣二字自然看兩人。如果能見到紅線另一頭的人……”
“嗯,我還會再找你的。等你見過那個女仔……”陳茹沉聲說著,未說完便不再說了,讓人攙扶著離開。
李先生恭敬的低頭,直到陳茹無影無蹤。
他身邊的小徒弟立馬虎頭巴腦的湊上去,“師父,這林家八卦好多喔……”
“閉上你的狗嘴!剛纔看林少,你看出什麼了?”李先生逮著他的耳朵吼著。
“誒誒!疼!師父!我、我看見林少南鬥星宮異常耀眼,絕對是長壽之人!”
南鬥注生,北鬥注死。
唉。李先生鬆開小徒弟的耳朵,深沉的揹著手走遠。
可那林少的命數星宮之中,北鬥貪狼和破軍亦有耀眼之光。動亂與希望,隻是不知道如何平衡了。
“唉。一代不如一代啊。”李先生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誰。
“是林家的男人嗎?我不讚成,師父,我覺得小林少比……”小徒弟正想滔滔不絕的說些什麼。
李先生伸手彈了小徒弟一個腦瓜崩——
“我說咱們門派一代不如一代啊,怕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要斷在你手上!”
小徒弟委屈的捂住發紅的額頭,玉麵小道士悶頭跟在老道士身後,他暗暗發誓——
——我一定要成為比師父還要厲害的道士!
*
而另一邊在京都的連翹,正忙的不亦樂乎。
崔紀昀最樂意看到連翹積極上進。
因為他的權力,是連翹往上爬的最大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