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後。
一片樹林中,張一劍再度出現在陳默前方。
“前輩。”陳默再次行禮。
“方纔阻你殺人,你心中可是有些不滿?”張一劍溫聲道。
此時,他再不敢小瞧陳默。
此子現在不敢說先天之下無敵,但也絕對相距不遠了。
而他,隻是一位普通的先天武者罷了。
對方一旦突破到先天之境,實力說不定就會在他之上。
以對方的年齡……未來達到先天之境,並非不可能!
對於這樣的人物,他自然不想開罪。
力也出了,人也得罪了,那是世上最愚蠢之事。
“前輩言重了,前輩如此做,必有前輩的理由,前輩對晚輩有大恩,這對晚輩來說,隻是一件小事罷了。”陳默立刻道。
見陳默字字誠懇,張一劍暗暗點頭。
此子若是說的心裡話,那性格當真不錯。
這個世界上就有一些人,心眼極小,睚眥必報,這倒算了,若是遇到有人阻止他們做什麼,哪怕是之前的恩人,也會反過來敵視對方,彷彿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能忤逆他們,否則就是背叛,該死。
與那樣的人打交道,就十分讓人頭疼了。
“武刑司高手如雲,層層不絕。你今日殺了他們,明日便會有更強之人前來。”張一劍目光深遠,語速平緩道:“況且殺伐過重,朝廷必視你為心腹大患。屆時不止追捕更嚴,還可能牽累你身邊之人。”
他稍頓,聲音壓低幾分:“反之,留他們一命。朝廷見你並非嗜殺之徒,行事尚有分寸,或許會重新考量,是繼續與你死鬥,還是另尋轉圜之機。”
陳默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張一劍看了他一眼,語氣轉為坦率:“自然,我亦有私心。昨日我剛出手阻他們拿你,今日若任你將人殺儘,武刑司追查起來,我與蘇家難免落個‘縱凶’之名。江湖事,有時不在是非,而在餘地。我今日攔你這一劍,便是留一道餘地,將來他們若要追究,也不好做得太絕。”
陳默沉吟片刻,問道:“若他們四人日後尋我家人報複,又當如何?”
那五人是親兄弟,他殺了其中一個,其他四人必會視他為大仇人。
剛纔,從那王龍的嘶吼中就可以聽出來。
他想把他們全滅了,也是擔心這一點。
“你顧慮得是。”張一劍沉吟片刻,道:“但這五人並非孤狼,身後還有家族親眷。你若將其儘數斬殺,便是與整個王家結下死仇,屆時他們舉族之力複仇,反而不顧規矩。如今你留了四人,這仇便還在‘公事’與‘私怨’之間,他們身為武刑司之人,行事多少要守朝廷法度,真私下報複,也得掂量你是否會反噬其族。”
接著,他聲音更沉:“況且今日眾目睽睽,是他們圍殺在先,你反擊在後。最後關頭收手,已是仁至義儘。這份‘留手之情’,在場之人都看得見。江湖雖險,卻也重個‘理’字。”
“晚輩明白了,多謝前輩解惑,晚輩日後行事,必會多想起前輩之言。”
陳默再次向張一劍行禮道。
張一劍眼中掠過一絲欣慰,這少年殺伐果決,卻非冥頑不靈,聽得進道理,也懂得權衡,這等心性,最是難得。
“我之言未必全對。”他語氣溫和下來,道:“江湖風波惡,人心更難測。你往後行事,終究要靠自己判斷。但記住,刀可以快,心卻要靜。殺該殺之人,留可留之機,這其中的分寸,便是武道之外的修行了。”
陳默點頭記下,心中對這位前輩更多了幾分敬重。
這是江湖處事之道,有時候比讓你的實力提升更加重要,畢竟你的實力再強,又能敵得多少人,敵得多少陰謀暗算?懂得江湖處事之道,便能讓你在這個江湖上多出幾分生機。
張一劍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襲深灰色的輕薄軟甲,疊起來不過巴掌大小,質地似綢非綢,隱隱有暗紋流動。
“這是我年輕時所用的‘隱鱗甲’。”他遞向陳默,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道:“以金蠶絲混織玄鐵絲而成,尋常玄鐵刀劍難破,且輕薄如常衣,穿在身上不易被人察覺。我如今已有更好的護身之物,此甲便贈與你罷。”
陳默呼吸微微一滯。
他現在與武道強者交手,最大的顧忌就是怕受傷,擔心對方傷他的武器上有毒。
雖然他現在練了化毒之法,但也不敢說可以化掉所有毒。
如果他能有一件好甲,就可以讓他少去許多顧忌。
比如他昨天可能就不會受傷中毒了。
這軟甲對他來說,無疑幫助很大。
“前輩,這太貴重了……”他下意識推拒。
張一笑卻將軟甲直接塞入他手中:“寶劍贈英雄。你如今身陷險境,此物於你比於我更有用。何況——”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默一眼,“我看得出,你非池中之物。今日結此善緣,或許將來我張家後人遇難時,還需你照拂一二。”
這話說得直白,卻反讓陳默心安。他不再矯情,雙手接過軟甲。觸手微涼柔韌,果然非凡品。
“那晚輩便厚顏收下了。”陳默誠懇道:“不知前輩家族在何處?他日若有所需,晚輩必當儘力。
“青州,陽安郡,張家。”張一劍笑了笑,說道。
“晚輩謹記。”陳默拱手,鄭重道。
辭彆張一劍後,陳默尋了一處僻靜樹蔭,取出那件軟甲細看。
甲分上下兩件,薄如尋常內襯,入手卻沉甸甸頗有分量,看起來就如前世秋衣秋褲一般。
接下來,陳默試它們的防禦力,卻見他用王豹的寶刀哪怕使出全力,也難以切傷割破。
“不錯,有了這件甲,我的安全性大幅提升,戰力也會大幅提升。”陳默暗暗道。
當即尋了個隱蔽處換上,軟甲貼身,微涼之後漸生暖意,卻不覺悶重,行動間幾無滯澀,他整了整外袍,將痕跡掩去,繼續往北而行。
未出十裡,前方道旁古槐下轉出一人。
那人約莫三十上下,濃眉闊口,一身勁裝短打,揹負一根烏沉長棍,見陳默走近,他抱拳道:“大梵寺俗家弟子雷鳴,閣下可是陳默?”
陳默腳步微頓,鬥笠下的目光掃過對方周身,問道:“有何見教?”
“請閣下束手,與我走一遭。”雷鳴咧嘴一笑,說道。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陳默聲音平淡。
下一刻,他取出數柄飛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朝著對方射去,分彆封鎖了對方的各個路線。
“好飛刀!”
卻見對方驚呼一聲,身形如陀螺般急旋,不斷躲閃。
一些飛刀躲掉了,還有兩柄飛刀紮在了身上,但是對方身上顯然穿得還有不弱甲衣,未入肉就掉了下來。
看著對方的躲閃速度和反應力,陳默則是心中有了底。
對方應該是煉臟境,未入先天。
否則,他怕是也隻能束手就擒了。
之前與張一劍聊的時候,他問了先天武者的實力。
對方說,先天之境是一個分水嶺,內息會蛻變成先天真氣,擁有外放之效。
外放到周身,可形成一道罡氣層,可抵禦兵器加身。
融入兵器,可增強兵器威力,哪怕是普通刀劍,亦可削鐵如泥。
融入甲衣,可增強甲衣防禦力,一些寶劍亦傷不得。
當然,先天真氣亦有消耗完的時候,而在先天真氣冇有消耗完前,陳默這種煉臟武者,哪怕武技再強也冇有用,除非陳默可以趁著對方冇有釋放先天真氣前,提前殺死對方,或者攻到其要害處,比如眼睛,哪怕對方釋放先天真氣,這個地方的防禦力也比較弱,再比如下身要害處等,但這些地方會被對方重點防禦,想傷到太難了。
更強的先天強者,甚至可以做到真氣短暫離體,到時候真氣融入花葉之中,亦可做到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呼——
陳默棄飛刀不用,長刀出鞘,一步踏出已至雷鳴身前丈內。
他的力道極大,再用飛刀下去,等會兒去撿飛刀,也挺麻煩的。
刀光如雪,直劈麵門!
“來得好!!!”
看到陳默不再使用飛刀,雷鳴大喜,連忙道。
他身上雖然有甲,但甲衣並冇有把他身上所有地方覆蓋,還是有一些地方是冇有甲的,萬一被陳默的飛刀傷到,那就麻煩了。
不得不說,陳默的飛刀絕技實在太厲害了,是他所見過中最強的。
幸好他穿著甲,否則,對方隻是使用飛刀,就可以把他殺了。
那他死得也太憋屈了。
說著,他兩手抓著棍棒朝著陳默使來得刀擋去。
“鐺——”
火星崩濺!
“煉臟境!!”
正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雷鳴瞬間判斷出陳默的武道境界,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再次低呼。
他今年三十二歲,就達到煉臟境。
這是他一直十分自豪的事情,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
很多人都認為,他未來達到先天境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一開始,他聽說陳默僅僅十幾歲,就達到了換血境,還覺得陳默是一個人才……現在看來,這哪是人才啊,這簡直是絕世武才!
如果對方隻是武道境界高也就罷了,就憑對方亮出來的飛刀絕技,就足以證明對方絕不是徒有武道境界的樣子貨,而是有真材實料的!
“鐺——鐺——鐺——”
陳默快攻,雷鳴快守。
偶爾雷鳴使出一道攻擊,卻每次都被陳默使出來的快刀逼得不得不撤回防禦。
這一戰,打得雷鳴十分憋屈。
一寸長,一寸強,他平時使用長武器的優勢極大,再加上全棍使用百鍊精鋼加玄鐵鍛製而成,一共有一百零八斤,少有敵人的兵器能夠與他碰撞,打到敵人身上,擦著即傷,碰著即亡,他簡直使得無往不利。
但與陳默交手,陳默並不與他拉開距離,而且一刀接一刀,速度極快。
讓他根本冇有時間施展棍法。
也就是他的戰鬥意識經過各種朋友長輩和戰鬥磨礪的十分強大,他若是普通煉臟境,說不得已經死在對方手裡了。
包括現在……他再打下去,他感覺他恐怕也要死在對方手上。
“不打了!不打了!”他突然抽身後躍,連聲喊道。
“江湖不是你家後院。”陳默冷冷道:“想打便打,想停便停?”
說著,他繼續上前,手中長刀繼續朝著對方砍去。
他十八般武器嫻熟,可是對棍法和重兵器的弱點再熟悉不過。
再加上他與對方交手的時候,同時開啟輔助加速,讓他對對方的出手招式迅速瞭解。
他有信心,再打下去,斬殺對方輕而易舉。
不同於之前五人一起的王龍一行,此人單獨一人,他有足夠的時間搜刮戰利品。
單是對方手中的武器,怕是就價值不菲。
對方出自大梵寺,若是身上再有一枚大還丹,那可再好不過了。
他剛把給楊宇準備的那枚大還丹服用了,正好補上空缺。
“我認輸,我認輸,我賠你一枚大還丹,那枚大還丹不在我的身上……”雷鳴連忙道。
陳默的刀在雷鳴麵前戛然而止。
“你打算怎麼賠?”
陳默手中的刀穩穩指著雷鳴,問道。
“我寫一封書信,你讓人拿著這封書信前往幷州雷家,便可在那裡領一枚大還丹,等你拿到大還丹,再放我不遲……”雷鳴連道。
陳默微默。
他想到之前張一劍對他說的留餘地一事。
無疑,這雷鳴是來自一個實力極強的大家族,就連價值十幾萬兩的大還丹,都能被一封書信拿到,又能在這麼年輕的時候達到煉臟境,不敢想象對方家族的實力多麼強大,說不定家族裡麵先天武者也是有的。
他若是殺了對方,不被其他人知道還好,一旦被其他人知道,不敢想象對方會報複他的程度。
怕是不比朝廷派人捉拿他的力度差。
“我怎麼知道,一封書信過去,我等來的是大還丹,還是你們家族裡的高手?”陳默淡淡道。
“兄弟,你這就不瞭解我們雷家,不知道我雷鳴了吧?我們雷家之盛,一枚大還丹算什麼?還有我……我自踏入江湖十幾載,這已是用大還丹買的第七條命了,若我家真要報複,前六人豈能活到今日?江湖朋友抬愛,稱我一聲‘買命雷’,靠的便是‘言出必踐’四字!”看到陳默語氣鬆動,雷鳴也鬆了口氣,笑道。
他就怕陳默年輕氣盛,或者看不上大還丹,非要一刀把他宰了。
那他就冤死了。
“既然你們雷家這麼富有,你還來對付我?”陳默不為雷鳴的話所動,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