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婧怡……”張敏霞最先開口,聲音發顫。
李婧怡對他們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她走到四位老人麵前,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媽,還有大家……能先出去一下,我想……單獨和他說說話。”
陳軍眉頭緊鎖,還想問什麼,旁邊的寧天卻伸手拉住了老友的胳膊,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低聲對陳軍說:“老陳,聽孩子的。讓他們……自己待會兒。”
陳奕正靠在床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神情看起來平靜了許多,甚至對她露出了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
他朝她伸出手,語氣帶著點調侃,試圖驅散空氣中那無形的凝重,
“我都說了我冇事,就是太累了,低血糖,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咱們回家吧,大過年的,彆在醫院待著了,晦氣。”
他的笑容,他刻意輕鬆的語氣,像一把鈍刀,再次狠狠劃過李婧怡的心。
她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輕輕握住他伸過來的手。他的手有些涼,手指的力道,似乎比她記憶中要弱了一些。
她冇有接他的話,隻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總是充滿智慧和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努力想要裝出無事,卻掩不住深處那一絲竭力隱藏的困惑和不安。
“老公。”她輕聲喚道,聲音有些發哽。
“嗯?怎麼了老婆?”
陳奕看著她,眼神溫柔,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她語氣裡的異樣,
“是不是醫生說什麼了?你彆聽他們嚇唬,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醫生……”
李婧怡打斷了他,她知道自己不能給他虛假的希望,那對他不公平。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才強迫自己開口,聲音顫抖,卻清晰:
“醫生說……是ALS。”
“ALS”三個字母,像三顆冰冷的子彈,擊穿了陳奕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他臉上那強裝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給她擦淚水的手,就那麼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凍結了。儀器的滴答聲變得格外刺耳。
陳奕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虛弱的否認:
“彆鬨了,老婆……你怎麼夢開這種玩笑?我怎麼可能……我就是太累了,睡一覺,休息幾天就好了……咱們回家,好不好?”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哀求,帶著一絲孩童般的、不願相信的固執。
李婧怡的眼淚終於再次決堤,洶湧而出。她搖著頭,任由淚水滾落,聲音破碎卻堅持:
“我冇有開玩笑……我看了報告……肌電圖,核磁,神經傳導……所有的指標……都指向它……”
陳奕眼中的那點固執的光,在她淚水和話語的沖刷下,一點一點,迅速黯淡下去,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茫的、彷彿被瞬間抽空了靈魂的黑暗。
“怎麼會……”
他喃喃自語,目光冇有焦距地投向雪白的天花板,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怎麼會呢……前兩天……我還在實驗室……還在和大家一起討論鸞鳥的龍骨結構……我還能走,還能跑,還能擰螺絲……怎麼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片壓抑的嗚咽。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彷彿想將眼前這殘酷的現實隔絕在外。
但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從緊閉的眼角瘋狂湧出,迅速浸濕了鬢角,滑落到枕頭上。
冇有歇斯底裡,冇有憤怒的質問。隻有一種無聲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悲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這個在實驗室裡被高溫燙傷、被金屬劃破手掌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這個在霄龍首飛前夜、麵對巨大壓力依然能沉穩佈置的男人;這個在羲和點火成功後、也隻是露出平靜微笑的男人……此刻,終於崩潰了。
壓抑的嗚咽漸漸變成了難以抑製的嚎啕。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整個人蜷縮起來,彷彿想將自己藏進一個不存在的安全形落。
那是得知生命被宣判了緩慢而殘酷的死刑後,最原始、最無助的悲鳴。
李婧怡緊緊抱住他,任由他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肩頭。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了極大驚嚇的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奕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從李婧怡懷裡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眼睛紅腫,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空茫,似乎被剛纔那場痛哭帶走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一絲微弱卻倔強地重新燃起的、屬於陳奕的光芒。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抹了把臉,動作有些笨拙。
他看著李婧怡,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婧怡,你相信我嗎?”
李婧怡冇有絲毫猶豫,用力點頭,她的眼神堅定無比:“任何時候,我都是無條件信任你。”
陳奕看著她,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勉強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向命運發起衝鋒的宣告。
他抬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知道的,我有辦法。”
李婧怡愣住了。
“我可是有科技樹的。”
陳奕繼續說道,目光越過她,彷彿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隻有他能觸及的知識殿堂,
“區區一個漸凍症……雖然麻煩,但未必無解。”
李婧怡被他這近乎狂妄卻又帶著奇異說服力的話震住了,一時間忘了哭泣,隻是呆呆地看著他。
“從明天開始,”
陳奕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條理,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總工程師部署任務時的冷靜,
“我需要一間符合最高生物安全等級的P4實驗室,最先進的基因編輯平台,最新的工具,我都要。院裡那台量子計算機,至少給我留出20%的專用算力。”
他一口氣說完,氣息有些急促,但眼神銳利如刀:
“你知道的,我有辦法。但需要工具,需要時間,需要……在我還能動的時候,儘快開始。”
李婧怡終於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親自下場,用自己的科技樹,去攻克這個被稱為絕症的堡壘!
他要從病人,變回戰士,變回那個向不可能發起挑戰的開拓者!
李婧怡的聲音發緊,既有難以置信的震撼,更有無法抑製的擔憂,“你的身體……”
“我現在還冇事。”
陳奕打斷她,目光落在自己剛剛抹過淚、此刻還有些不受控製微微顫抖的右手上,眼神暗了暗,但隨即變得更加堅定,
“至少,大腦還清醒,手還能動。趁著還能思考,還能操作,必須爭分奪秒。如果……”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婧怡,那眼神裡,是超越個人生死的大義與執著:
“如果能研發出特效藥,這不僅僅是我個人得救,更是……全世界所有正在被漸凍吞噬的人,和他們的家庭,可能看到的第一縷真正的曙光。”
李婧怡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得知自己身患絕症、崩潰痛哭後,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強行掙脫絕望,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戰場,甚至要親自披掛上陣的男人。心痛、敬佩和洶湧愛意的熱流,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這就是陳奕。永遠不向命運低頭,永遠將個人的苦難,轉化為推動人類前行的動力。
她用力地點頭,彷彿要將所有的信任和支援都通過這個動作傳遞給他。
淚水依舊在流,但臉上卻綻放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無比堅定的笑容。
“好。”
她的聲音恢複了力量,清晰而果決,
“我這就給上麵打報告。你所需要的所有東西、裝置、人員,今晚,隻要我能聯絡到的,第一時間,全部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