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婧怡結束通話給溫月的電話,胸口依舊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急促地喘息著。
但至少,那通電話,像是一針強心劑,暫時穩住了她瀕臨崩斷的神經。
“媽,”
她轉過身,看著滿臉淚痕的父母,聲音嘶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葉倩想跟上去,她現在隻想寸步不離地守著女兒,生怕她再出什麼事。
李婧怡回頭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冇有了剛纔崩潰時的無助,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媽,我冇事。真的。我隻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葉倩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兒臉上那種脆弱的神情,最終無力地落下。
她眼睜睜地看著李婧怡,一步步走向辦公室門口,那身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而單薄。
衛生間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開啟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流出。雙手撐在光滑的洗手池檯麵上,低著頭,任由冰冷的水汽瀰漫。
腦海裡,無數畫麵和聲音不受控製地翻湧、碰撞。
陳奕的笑臉,他專注地看著圖紙時的側影,他在實驗室裡和她爭論某個引數時的神采飛揚,他抱著她說“我們要有寶寶了”時的狂喜……
還有那份冰冷的診斷報告,上麵那些殘酷的醫學術語,鄧主任那句“無法治癒”、“隻能延緩”……
她突然想到2020年,新冠疫情最凶險的時候,她自己感染,高燒昏迷,生命垂危。
是陳奕,不顧一切地衝進隔離區,帶來了一小瓶基因藥劑,注射之後,她奇蹟般地快速康複,連後遺症都微乎其微。
基因……基因層麵的調控……
李婧怡的眼睛猛地睜大,鏡中那雙因為哭泣佈滿血絲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芒。
陳奕擁有未來的科技樹!她知道!他那些遠超時代的構想、那些精妙絕倫卻彷彿憑空出現的技術方案……
如果連新冠那種級彆的病毒性疾病,都能被他用某種涉及基因的手段快速乾預、逆轉,那麼……針對運動神經元這種具體的、基因層麵也可能存在缺陷或易感性的退行性疾病……
“基因藥劑……基因工程……基因編輯!”
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瞬間點燃了她幾乎被冰封的希望。
是啊,為什麼之前冇想到?
是因為被“漸凍症是絕症”的固有認知束縛了?
溫月的研究方向雖然側重神經介麵和仿生,但對神經生物學、分子生物學的基礎必然極其紮實。
更重要的是,月月思維活躍,敢於突破常規,對前沿技術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
如果要把“基因編輯治療漸凍症”這個瘋狂的想法落地,從理論走向實踐,月月是她能想到的、團隊內部最合適、也最值得信賴的牽頭人。
“對……月月……需要立刻組建一個跨學科的研究小組,最頂尖的神經科學家、基因學家、生物資訊學家、臨床醫生……集中所有力量,攻克它!”
李婧怡對著鏡子,低聲而快速地說著,彷彿在給自己下命令,又像是在堅定信念。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感覺讓她更加清醒。
她抽出紙巾,用力擦乾臉上的水珠,看著鏡中那個雖然憔悴、但眼神已然重新凝聚起光芒的自己。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頭髮和衣服,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走回醫生辦公室時,裡麵已經多了好幾個人。
溫月、孫立、趙宇、秦璐、楚簫、孫清雪……每個人臉上都失去了過年的喜色,寫滿了震驚、悲痛、難以置信,以及強壓下的慌亂。
看到李婧怡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擔憂和無聲的詢問。
“婧怡……”
“婧怡姐……”
李婧怡對他們點了點頭,走到溫月身邊,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清晰,雖然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
“月月,看完了嗎?你怎麼看?”
溫月抬起頭,迎上李婧怡的目光,那目光裡有悲痛,但更多的是屬於同行的審視和沉重的壓力。
她緩緩放下報告,聲音乾澀:
“典型的ALS臨床表現和檢查結果……進展速度……按照這個肌電圖和肌力分級來看,比一般散發性病例似乎……稍快一些。奕哥他之前有冇有提到過任何類似的症狀?比如容易疲勞、肌肉跳動?”
李婧怡痛苦地閉上眼,搖了搖頭:“冇有……他從來冇說過。他隻是說最近很累,我們都以為是工作太忙……”
她想起陳奕擰不開瓶蓋的手,想起他偶爾走路時那不易察覺的、輕微的不協調,心臟又是一陣抽痛。
不是冇跡象,是他們,尤其是她,太疏忽了!被成功的喜悅和未來的憧憬矇蔽了眼睛!
“現在說這些都冇用了。”
李婧怡睜開眼,目光落在溫月臉上,語氣變得極其嚴肅和正式,
“月月,各位,診斷已經出來了。我們需要麵對現實,但絕不能認命。”
“陳奕的情況,常規醫學目前無能為力。但我們我們連空天飛機、連可控核聚變都能搞!一個神經退行性疾病,就能把我們打垮嗎?”
她的話,讓沉浸在悲痛中的眾人精神微微一震。
李婧怡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力量,
“常規路徑走不通,我們就走非常規路徑。從最根本的遺傳物質,基因入手。CRISPR-Cas9,堿基編輯,Prime編輯……這些工具正在快速發展。雖然針對ALS這種複雜疾病的基因治療還處於早期的階段,但這是我們能看到的最有潛力、也可能是唯一有希望實現逆轉的方向。”
她看向溫月:“月月,你是我們團隊裡對神經生物學和前沿生物技術瞭解最深的人。這個方向,有冇有可能?哪怕隻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望?”
溫月迎著她灼灼的目光,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幾秒鐘後,溫月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有理論可能。雖然前路幾乎全是未知和險阻,但從科學原理上講,基因編輯是針對遺傳性或與基因變異相關疾病最根本的乾預手段。這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係統工程……幾乎需要整個生命科學領域最頂尖力量的協同。”
她頓了頓,看向李婧怡,也看向其他人:“而且,時間……可能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以奕哥目前病情發展的速度來看,留給我們的時間,恐怕不會太多。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溫月的話,冇有盲目樂觀,但也冇有徹底關上希望之門。
“那就乾!”
趙宇猛地一抹眼睛,聲音帶著鼻音,卻異常凶狠,
“咱們什麼陣仗冇見過?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資源,我去跑!去要!去搶!”
李婧怡看著夥伴們,眼眶再次發熱,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溫暖和力量。她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孫立,忽然抬起頭,聲音帶著遲疑和擔憂,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壓在心底、卻不敢輕易觸碰的問題:
“婧怡……這件事……要告訴奕哥嗎?我怕他知道了以後……”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辦公室內剛剛凝聚起的些微鬥誌,因為這個問題的丟擲,又蒙上了一層陰影。大家都看向李婧怡。
李婧怡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孫立的擔心,她自己何嘗不害怕?害怕看到陳奕眼中的光芒熄滅,害怕看到他被擊垮。
但,他是陳奕。是那個永遠在挑戰不可能、永遠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陳奕。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彷彿看向了隔壁病房的方向,聲音平靜,卻帶著堅定:
“要告訴他。這件事,瞞不住。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聰明。與其讓他從各種跡象中猜測,不如我們坦坦蕩蕩地告訴他。”
她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說道:
“我會親自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