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周牧塵照例天不亮就醒了。生物鐘已經被實驗室的訓練改造成了一種本能,到了那個點,眼睛會自動睜開,無論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晚。他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掀開被子的一角,腳剛踩到地闆上,一隻手就從身後伸過來,拉住了他的衣角。
“去哪?”劉一菲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像一隻還沒完全醒過來的貓。
周牧塵回過頭,她側躺著,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怕他跑掉。
“實驗室。”他輕聲說,“你再睡會兒。”
劉一菲沒有鬆手。她慢慢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睡衣的領口歪了一邊,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她揉了揉眼睛,看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
“明天就是除夕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周牧塵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這才意識到時間過得這麼快。年會結束之後,他幾乎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裡,腦子裡全是超級士兵血清和絕境病毒的融合方案。白闆上的公式寫了一版又一版,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他把時間忘了,忘得乾乾淨淨。
劉一菲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帶著一點點委屈的笑,像一個被冷落了很久的孩子終於等到大人注意到自己。
“你已經好幾天沒陪我吃晚飯了。”她說,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周牧塵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解釋的。她說的對,他確實好幾天沒陪她吃晚飯了。不是一天兩天,是整整一週。
他每天早上在她醒來之前出門,晚上在她睡著之後回來。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兩個時區的人,永遠錯開了彼此的時間。
“我——”他開口,想說“對不起”,又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承載不了他的愧疚。
劉一菲沒有讓他說下去。她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你在忙很重要的事。但明天就是除夕了,能不能休息兩天?就兩天。”她頓了頓,“我想你陪陪我。”
周牧塵閉上眼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她的手指纖細柔軟,指尖微涼,指甲上塗著淡淡的粉色指甲油,那是她前幾天自己塗的,塗完之後還舉著手指在他麵前晃了晃,問他好不好看。他當時正在看一份技術報告,擡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好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現在想來,他當時的樣子一定很敷衍。
“好。”他說,“不去了。”
劉一菲擡起頭,從他肩膀後麵探出臉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他轉過身,看著她,“你想去哪?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劉一菲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整個人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什麼,眼睛更亮了:“我們去採購年貨吧!”
周牧塵愣了一下:“年貨?”
“對聯、福字、窗花、糖果、瓜子、水果、飲料……”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還有魚,過年一定要吃魚,年年有餘。還有餃子,你愛吃餃子嗎?我媽說你愛吃她包的餃子,我雖然沒她包的好吃,但應該也還行……”
周牧塵看著她興緻勃勃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她是劉一菲,是無數人眼中的天仙,是那個站在聚光燈下光芒萬丈的女人。但此刻,她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年做準備,眼裡全是期待。
他想起前幾天,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刷到了一條關於“年貨採購攻略”的視訊,看了好幾遍,還截圖儲存了。他當時沒在意,以為她隻是隨便看看。現在想來,她大概是想和他一起去的,隻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這些小事,讓阿姨去採購就行了。”他說。
劉一菲的笑容淡了一點。她沒有反駁,隻是低下頭,手指在他掌心裡畫著圈,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知道可以讓阿姨去。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周牧塵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手指在他掌心裡畫出的那些無意義的圓圈。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混蛋。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年貨,是和他一起走在人群裡的感覺,是和他一起挑選東西時的商量,是和他一起把家裡佈置得熱熱鬧鬧的過程。她想要的,是“一起”。
“好。”他說,“我們一起去。”
劉一菲猛地擡起頭,眼睛裡全是驚喜:“真的?”
“真的。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開車。”
劉一菲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挑對聯。”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怕買回來的福字貼倒了。”
劉一菲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彎下腰,眼淚都快出來了:“福字本來就是倒著貼的!”
“是嗎?”他裝傻,“我不知道。”
“你騙人。”她笑著推了他一把,“清華畢業的會不知道福字怎麼貼?”
周牧塵也笑了,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我就是想讓你開車。你開車的時候,我可以一直看著你。”
劉一菲的臉紅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油嘴滑舌。”
兩人洗漱完,換了衣服,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劉一菲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整個人看起來喜氣洋洋的。元寶從窩裡跑出來,搖著尾巴跟在他們腳邊,幽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知道今天要出門。
“元寶也去?”周牧塵問。
“當然。”劉一菲蹲下來摸了摸元寶的頭,“它也是家裡的一員。”
元寶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聲音。
車子駛出別墅區,匯入主路。劉一菲開車,周牧塵坐在副駕駛上,望著窗外的街景。離過年還有一天,街上的年味兒已經很濃了。路燈桿上掛著紅燈籠,商場門口貼著巨幅的年貨廣告,行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節日的喜悅。
“先去哪?”劉一菲問。
“你不是有攻略嗎?”
劉一菲笑了:“你看到我截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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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還看到你收藏了好幾條。”
她的耳朵尖紅了,假裝專心開車,不再說話。
第一站是超市。停車場幾乎滿了,他們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車位。劉一菲停好車,解開安全帶,轉頭看著周牧塵,眼睛裡全是期待。他伸手幫她理了理圍巾:“走吧。”
超市裡人山人海。每個收銀台前都排著長隊,購物車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廣播裡迴圈播放著喜慶的音樂,空氣中飄著糖果和炒貨的甜香。劉一菲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麵,周牧塵跟在她旁邊,元寶蹲在購物車裡,幽藍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對聯要哪個?”劉一菲站在年貨區,看著滿牆的對聯,有點選擇困難。
周牧塵看了一眼,隨手拿了一副:“這個。”
劉一菲接過來看了一眼——“春風送暖入屠蘇,旭日臨門得春暉。”
“為什麼選這個?”
“因為‘屠蘇’兩個字。”他說,“屠蘇是古代過年時喝的酒,用中藥材泡的,能驅邪避疫。王安石寫過‘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劉一菲看著他,眨了眨眼:“你連這個都知道?”
“清華畢業的。”他一本正經地說。
她笑了,把那副對聯放進購物車裡。
接著是福字。劉一菲挑了好幾個,有金邊的、有絨麵的、有卡通圖案的,每一個都拿起來看看,又放下。周牧塵站在旁邊,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原來陪女朋友逛超市,比開董事會還累。但他不煩。他甚至有點享受這種感覺。
最後她挑了一個最簡單的——大紅色的紙上,一個金色的“福”字,沒有多餘的裝飾。
“為什麼選這個?”他問。
“因為簡單。”她說,“就像你一樣。”
周牧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糖果區是劉一菲停留最久的地方。她一樣一樣地挑,奶糖、水果糖、巧克力、酥糖,每一樣都拿起來看看配料表,又放下,再拿起來。購物車裡的東西越來越多,對聯、福字、窗花、糖果、瓜子、花生、開心果、鬆子、核桃、紅棗、桂圓、蘋果、橙子、車厘子、草莓、飲料、紅酒……元寶被埋在購物車裡,隻露出一個頭,幽藍色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們。
“夠了夠了。”周牧塵說,“再買就裝不下了。”
劉一菲看了一眼購物車,自己也笑了:“好像是有點多。”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是個二十齣頭的姑娘,一邊掃碼一邊偷看周牧塵,看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了:“你是不是那個……周牧塵?”
周牧塵笑了笑:“是。”
收銀員的眼睛瞬間亮了:“我能跟您合個影嗎?”
“可以。”
收銀員激動地掏出手機,遞給旁邊的同事,然後站到周牧塵身邊。她比了一個剪刀手,笑得露出八顆牙齒。拍完照,她又看了一眼劉一菲,小聲說:“劉老師,您比電視上還好看。”
劉一菲笑了:“謝謝。”
兩人推著購物車走出超市的時候,身後傳來收銀員的聲音:“周總,劉老師,新年快樂!”
周牧塵回頭,朝她揮了揮手。
回到家,兩人開始佈置。劉一菲踩著凳子貼對聯,周牧塵在下麵扶著她的腰。她貼完左邊貼右邊,貼完右邊貼橫批,每貼完一個就跳下來,退後幾步看看歪不歪。
“歪了嗎?”她問。
“不歪。”
“真的不歪?”
“真的不歪。”
她還是不信,又爬上凳子調整了一下,然後跳下來,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周牧塵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過年都怎麼過的?”
劉一菲正在貼窗花,頭也不回地說:“以前啊,要麼在劇組,要麼在家。劇組過年最沒意思,大家都不在狀態,心早就飛回家了。在家的話,就我和我媽兩個人,吃頓年夜飯,看個春晚,然後就睡了。”
她頓了頓,轉過身看著他,手裡還舉著窗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
“今年不一樣。”她說。
“哪裡不一樣?”
“今年有你。”
周牧塵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溫暖。
“以後每年都有我。”他說。
劉一菲笑了,把窗花貼在他臉上:“那說好了。”
“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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