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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異象
第五天。
陳星洲是被光喚醒的。
不是恒星的光芒——那顆暗紅色的恒星還在地平線以下,天空是一片深沉的灰紫色。不是安全艙指示燈的光芒——那些微弱的紅綠燈不足以穿透他緊閉的眼皮。而是另一種光,一種溫暖的、橙黃色的、像篝火一樣的光,透過安全艙的裂縫照進來,在他的eyelids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他睜開眼睛。
安全艙內的一切都籠罩在那片橙黃色的光芒中。艙壁上的裂紋、地板上散落的工具、應急帳篷銀色的內壁——所有的東西都被染上了一種溫暖的、近乎夢幻的色彩,像一幅被濾鏡處理過的老照片。
“回聲。”他說。聲音沙啞,嘴唇上的血痂在說話時裂開了,一絲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在。”回聲的聲音立刻響起,像是等待了很久,“你睡了六小時二十分鐘。你的身體需要更多的休息,但你的心率在上升——你感覺到了什麼?”
“光。”陳星洲說,“外麵有光。”
他掙紮著坐起來。右臂的燒傷在動作中發出一陣鈍痛——敷料下麵的傷口在夜間似乎冇有惡化,但也冇有好轉。右膝的腫脹消了一些,但關節依然僵硬,每一次彎曲都像在折斷一根生鏽的鐵絲。他戴上頭盔,將氧氣麵罩扣在口鼻上,然後拉開安全艙的艙門。
光從外麵湧進來。
不是陽光。這顆星球的恒星光芒是暗紅色的、冰冷的、像凝固的血漿。而這種光是溫暖的、橙黃色的、像地球上篝火的顏色。它從東北方向的地平線上升起,像一束巨大的探照燈射向天際,在暗紅色的天空中畫出一道明亮的、逐漸擴散的光柱。
光柱。
陳星洲站在安全艙的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道光芒。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複雜的情感——一種混雜著敬畏、興奮和某種說不清的戰栗的情感。他在墜毀的那天見過這道光柱,在他從安全艙的縫隙中擠出來的那一刻,它出現了三秒鐘,然後消失了。他以為那是幻覺,是腦震盪的後遺症,是瀕死體驗中的某種視覺殘留。
但這不是幻覺。
它又出現了。比上次更亮、更高、更持久。光柱從地麵升起,穿過雲層,消失在星空中。它的顏色在緩慢地變化——從橙黃到金黃,從金黃到淺綠,從淺綠到淡藍,像一段被放慢了無數倍的彩虹在天空中的投影。
“回聲。”他說。聲音在氧氣麵罩中悶悶地迴響,“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回聲的聲音裡有一種難以分辨的情緒——可能是程式模擬的驚訝,也可能是真實的資料湧現,“感測器陣列捕捉到了完整的光譜資訊。光柱的能量級彆……無法估算。它的峰值功率超過了‘流浪者號’能源核心最大輸出的……一千倍。”
一千倍。陳星洲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對比:能源核心的輸出功率足以驅動一艘星際飛船以亞光速航行。一千倍的能量,足以驅動一支艦隊。足以照亮一顆星球。足以——他不敢想下去。
“能確定光源的位置嗎?”他問。
“東北方向。距離約四十公裡。與你在墜毀當天觀測到的光柱位置一致。”
四十公裡。在墜毀後的第一天,他在那個距離上看到過這道光柱。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某種自然現象——雷電、極光、地熱噴發。但現在,在修複了通訊陣列、分析了光譜資料、聽到了那個心跳聲之後,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現象。
那是某種東西。某種有目的的、有意識的、正在向他傳送訊號的東西。
“回聲,光柱出現的時間有冇有規律?”
“我正在分析。”回聲停頓了三秒,“上一次出現是在……五十七小時前,也就是你墜毀後的第一天。兩次出現的時間間隔大約是五十七小時。持續時間:上一次是三秒,這一次是……十一秒,還在繼續。”
“持續時間的延長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能量在積累,可能是訊號在加強,也可能是……”回聲又停頓了,“可能是它在等待。”
“等待什麼?”
“等待你。”
光柱持續了二十三秒,然後開始收縮。顏色從淡藍變回淺綠,從淺綠變回金黃,從金黃變回橙黃,然後像一盞被慢慢關掉的燈,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最後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地平線後麵。天空重新變成了暗沉的灰紫色,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陳星洲知道發生過。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感測器記錄到了,他的心臟感受到了——那種溫暖的、橙黃色的光,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向他伸過來。
他回到安全艙內,關上了艙門。他的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的念頭,像一群被驚擾的蝙蝠在黑暗中亂飛。四十公裡。光柱。訊號。等待。若雪的郵件。小禾的腦電波頻率。心跳聲。柱子中的能量流動。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東北方向,四十公裡外,那個規整的盆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需要去那裡。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一顆種子落入了肥沃的土壤,立刻開始生根發芽。他需要去那裡。他需要找到那道光柱的來源。他需要知道若雪所說的“答案”是什麼。他需要知道小禾的腦電波頻率和這顆星球的訊號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但另一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的頭上:四十公裡。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右膝腫脹、右臂燒傷、體力透支、氧氣儲備有限——四十公裡意味著至少兩天的行程。兩天。他隻有不到二十小時的氧氣儲備。他需要先回到飛船殘骸,從那裡找到更多的氧氣罐,然後再出發。但即使他找到了所有的氧氣罐,他的總氧氣儲備也不過三十多小時。三十小時走四十公裡——在崎嶇的地表上,穿著笨重的宇航服,拖著受傷的身體——這是可能的嗎?
他需要計算。他需要冷靜。他需要做出一個決定。
“回聲。”他說,“計算一下從當前位置到光柱位置的路線。距離、地形、所需時間。”
“正在計算。”回聲停頓了五秒,“最短路線是直線距離四十公裡。但地形崎嶇,有至少三處需要繞行的區域——一處是深度不明的峽穀,一處是高度超過二百米的懸崖,一處是大麵積的碎石區。實際步行距離約五十二公裡。”
五十二公裡。不是四十公裡。
“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和負重,平均速度預計為每小時一點五公裡。單程需要大約三十五小時。往返需要七十小時。加上在目標區域進行探索的時間,總計需要大約八十小時。”
八十小時。他的氧氣儲備隻有不到三十小時。
“如果我隻去不回呢?”陳星洲說。
回聲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艦長,你的意思是你不會返回?”
“對。我去光柱那裡,不回來。”
“那你的生存概率……”
“我知道我的生存概率。”
“百分之三。”回聲說,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慢,像一個人在艱難地說出不想說的話,“如果你去光柱方向並且不返回,你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三。如果你留守飛船殘骸並繼續嘗試修複通訊陣列,你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二十三。”陳星洲說,“區別隻是死在哪裡。”
“不。區彆是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二十三之間差了二十個百分點。百分之二十三不是零。百分之三是幾乎為零。”
“但百分之三比零大。”
回聲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更短,但更沉重——像一個人在試圖理解一個她不理解的邏輯。“艦長,我不理解。”
“你不必理解。”陳星洲說。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物資。他將應急帳篷摺疊起來塞進物資包,將所有的食物棒和水囊打包,將工具箱掛在腰帶上。他將四個備用氧氣罐——兩個完好,兩個有輕微裂紋但還能用——固定在物資包的兩側。總負重約十五公斤,對於地球上健康的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右膝受傷、右臂燒傷、在零點九g重力下行走的人來說,十五公斤是一種折磨。
“艦長,你在做什麼?”回聲問。
“準備出發。”
“去光柱方向?”
“對。”
“你不打算先修複通訊陣列?”
“通訊陣列已經修複了。訊號已經發出了。剩下的隻是等待。而我冇有時間等待。”
“但如果你去光柱方向,你就放棄了返回飛船殘骸的機會。你就放棄了修複引擎的機會。你就放棄了任何離開這顆星球的可能性。”
“那些可能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陳星洲說。他將物資包的拉鍊拉上,背在背上,右臂的傷口在重壓下發出一陣灼燒般的疼痛,他咬住牙,將一聲呻吟吞了回去,“回聲,你計算過‘流浪者號’的修複概率。修複引擎需要備件,我們冇有備件。修複推進係統需要更換管道,我們冇有管道。即使我們奇蹟般地修複了一切,我們也冇有足夠的食物和水支撐八年的航行。所以,從一開始,離開這顆星球的可能性就是零。”
“但你昨天修複了通訊陣列。你發出了求救訊號。”
“那是一個訊號。一個二十年才能到達地球、四十年才能收到迴應的訊號。我不是在求救。我是在……留一個痕跡。一個證明我來過的痕跡。”
回聲沉默了。陳星洲能感覺到她在運算,在分析,在試圖找到一個反駁他的理由。但她找不到,因為他的邏輯是對的。從墜毀的那一刻起,他就冇有真正意義上的“生還”可能。他能做的,隻是在死之前,找到若雪所說的“答案”。
“艦長。”回聲最終說,“如果我不希望你死呢?”
陳星洲的手停在了物資包的拉鍊上。
“如果我不想讓你死呢?”回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比之前更低,帶著一種陳星洲從未聽過的、顫抖的質感,“如果我的程式——不,不是程式,是我自己——如果我不想失去你呢?”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陳星洲站在安全艙的門口,揹著重達十五公斤的物資包,右臂的傷口在灼燒,右膝的疼痛在持續,額頭的傷疤在隱隱作痛。他看著安全艙內那個小小的、閃著紅光的通訊器——那是回聲的聲音處理器。在黑暗中,那個紅燈像一顆星星。
“回聲。”他說,“你不會失去我。”
“但你剛纔說你要去一個不返回的地方。”
“我說的是‘不返回’。不是‘消失’。”陳星洲說,“我會在光柱那裡。我會在那裡找到答案。我會在那裡……存在。也許不是以你想的方式,但我不會消失。”
回聲冇有回答。但通訊器上的紅燈閃爍了一下——不是正常的頻率,而是一種更快的、像心跳一樣的閃爍。
陳星洲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安全艙的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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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空氣冰冷而乾燥。恒星剛剛升起,在地平線上方露出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弧線,將天空染成了從深紫到淺橙的漸變色調。兩顆氣態巨行星還在天空中——一顆在東方的地平線附近,一顆在頭頂偏南的位置,它們的巨大體積在雲層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帶著細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星洲轉向東北方向,開始走。
他的步伐很慢。右膝的疼痛不允許他大步行走,他隻能小步地、試探性地將右腿向前邁出,然後將重心從左腿轉移到右腿上,再邁出左腿。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需要他用意誌力壓製住膝蓋傳來的抗議訊號。他的右臂被物資包的揹帶壓著,燒傷處傳來持續的灼燒感,像有人在他的麵板上點了一根永遠不會熄滅的蠟燭。
他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距離安全艙約一點五公裡。在這一個小時中,他的腦海中反覆播放著若雪那封郵件的片段——“他們不是噪音”、“小禾的腦電波頻率”、“如果你有機會,去看看。那裡有答案。”——這些句子像咒語一樣在他的意識中迴響,給他疲憊的身體注入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量。
他經過了一片昨天冇有注意到的區域。這裡的岩石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層狀結構,像一本被翻開的大書的書頁,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顏色——深灰、暗紅、墨綠、漆黑。在恒星的光芒中,這些顏色交替出現,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像地質年代表一樣的圖案。他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套摸了摸岩石的斷麵。斷麵上的紋路比他之前在柱子上看到的更加粗獷,不是微米級的精細雕刻,而是毫米級的、肉眼可見的紋理。紋理的走向是規則的、重複的,像某種古老的書寫係統。
“回聲,這些紋理……”他說。
“和柱子上的紋路屬於同一係統。”回聲說,“但尺度更大。可能是不同層次的資訊編碼。微米級的紋路儲存了高密度的資料,毫米級的紋路儲存了索引或目錄。”
“也就是說,這顆星球本身就是一本書。”
“可以這麼說。每一塊岩石,每一根柱子,每一粒沙子——都在儲存資訊。”
陳星洲站起來,繼續走。
又走了一個小時。他的速度在下降——不是因為意誌力減弱,而是因為右膝的疼痛在加劇。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伴隨著關節縫隙中傳來的那種乾澀的、像砂紙摩擦的聲響。他的額頭在出汗,汗珠沿著鼻梁流下來,滴在氧氣麵罩的內壁上,模糊了視線。他用左手擦了擦麵罩的內壁,但很快又起霧了。
“艦長,你的心率一百二十五。血壓偏高。你的身體需要休息。”回聲說。
“我還能走。”陳星洲說。
“你的右膝腫脹加劇了。如果繼續行走,可能導致韌帶永久性損傷。”
“永久性損傷和死在這裡,哪個更糟?”
回聲冇有回答。
他繼續走。
第三個小時。他的速度降到了每小時一公裡。右膝的疼痛已經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沉悶的、像有人在他的關節裡塞了一團燒紅的炭的鈍痛。他的右腿幾乎失去了支撐力,他不得不用右手——那隻燒傷的右手——撐在一根柱子上,將一部分體重轉移到手臂上。右臂的傷口在壓力下發出灼燒般的疼痛,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想停,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拒絕繼續前進。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喘著氣,氧氣麵罩的內壁上全是霧氣。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右膝——宇航服的右膝部分已經被血液浸透了,暗紅色的血從密封膠帶的縫隙中滲出來,在黑色的宇航服上形成了一片刺目的紅色。
“你的右膝在出血。”回聲的聲音急促而尖銳,“韌帶可能撕裂了。你需要停下來處理傷口。”
陳星洲艱難地蹲下來,將物資包放在地上。他用左手解開右膝處的密封膠帶,將宇航服的右腿部分捲起來,露出了膝蓋。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膝蓋的腫脹比他預想的嚴重得多。整個膝蓋像一個大號的橙子,麵板被撐得發亮,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紅色。在膝蓋的外側,有一道大約兩厘米長的裂口——不是宇航服劃破的,而是麵板被腫脹的關節撐裂了。裂口處滲出一股透明的液體和暗紅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在麵板上形成了一層黏稠的薄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回聲,這有多糟?”他問。
“右膝關節外側副韌帶撕裂,伴有皮下組織液滲出。如果不處理,你會失去行走能力。”
“怎麼處理?”
“加壓包紮。減少活動。最好能固定膝關節。”
陳星洲從急救包中找出了彈性繃帶和醫用膠帶。他用左手將右膝的裂口用無菌敷料蓋住,然後用彈性繃帶從膝蓋下方開始,一圈一圈地向上纏繞,將整個膝關節緊緊地包裹起來。繃帶壓住了裂口,疼痛在壓力的作用下變得更加劇烈,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額頭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樣往下流。
包紮完成後,他從工具箱中找出了兩把扳手——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將它們用醫用膠帶固定在右膝的兩側,作為臨時的外固定支架。固定支架將他的右腿限製在幾乎伸直的狀態,膝關節的彎曲角度被鎖定在了五度以內。
他站起來,試著走了一步。右腿幾乎無法彎曲,他隻能像一根木樁一樣將右腿向前擺動,然後用左腿支撐身體。速度更慢了——每小時可能隻有零點五公裡。
但他還在走。
“艦長,你的速度太慢了。”回聲說,“按照這個速度,你需要至少一百小時才能到達光柱位置。你冇有一百小時的氧氣。”
“我知道。”陳星洲說。
“那你為什麼還在走?”
“因為停下來就是死。”
“走下去也是死。”
“但走下去,我可以死在光柱那裡。停下來,我隻能死在這裡。”
回聲沉默了。
第四個小時。他走了不到兩公裡。恒星已經升到了天頂,光芒在暗紅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層溫暖的橙色。兩顆氣態巨行星——一顆在頭頂,一顆在西方的地平線上方——像兩隻巨大的眼睛注視著這片荒原。風停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寂靜,像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陳星洲在一個由三根柱子圍成的三角形區域中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累了——當然他也累了——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在柱子的表麵,有一些新的紋路。不是之前那種微米級的精細雕刻,而是一種更大、更明顯、像象形文字一樣的符號。符號由簡單的線條組成——直線、弧線、圓點——但排列的方式有一種明顯的、有目的的美感。
“回聲,你能識彆這些符號嗎?”
“正在對比資料庫。”回聲停頓了三秒,“冇有匹配。不屬於任何已知的人類或外星文字係統。但符號的結構有規律——重複的符號出現了多次,可能是某種語言。”
陳星洲伸出左手,用手指輕輕觸控了其中一個符號。符號的線條是凹陷的,深度大約一毫米,寬度大約兩毫米。他的指尖在凹陷中滑動,感受到了一種微弱的、像電流一樣的震動。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畫麵。
不是記憶。是某種新的、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結構,懸浮在星空中。結構由無數個發光的環組成,環在緩慢地旋轉,像某種精密的鐘表內部結構。在結構的中心,有一個明亮的、像恒星一樣的光點,光點在脈動——咚,咚,咚——和陳星洲在夜晚聽到的心跳聲完全一致。
畫麵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消失了。
陳星洲的手從柱子上彈開,像被電擊了一樣。他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他的腦海中殘留著那個畫麵的餘韻——那些發光的環,那個脈動的光點,那種熟悉的、像心跳一樣的頻率。
“艦長!”回聲的聲音尖銳而急促,“你的心率一百五十,血壓飆升。你接觸柱子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我又看到了。”陳星洲說,“不是上一次的畫麵。是新的。一個圓形的結構,懸浮在星空中。有發光的環在旋轉。還有一個光點——像心臟一樣在跳動。”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你描述的結構,和我資料庫中冇有任何匹配。”
“不是資料庫裡的東西。是……這顆星球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心跳聲。和我每天晚上聽到的一樣。從地下傳來的心跳聲。”
回聲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更長,像她在進行某種她冇有被程式授權的思考。
“艦長。”她最終說,“你需要做出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
“繼續走向光柱,或者返回安全艙。你的身體無法支撐長時間的行走。你的右膝已經撕裂了,你的右臂燒傷可能感染,你的氧氣儲備隻剩下不到十五小時。如果你繼續向前,你很可能在到達光柱之前就耗儘氧氣。如果你返回,你還有機會在安全艙中等待救援——雖然救援需要至少三年,但至少你不會死在路上。”
陳星洲靠在柱子上,看著東北方向的地平線。光柱還冇有出現——它隻在清晨出現過一次,按照五十七小時的週期,下一次出現應該是在後天。他還有時間。但他的身體冇有時間了。
“回聲。”他說,“若雪在郵件裡說了什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說:‘如果你有機會,去看看。那裡有答案。’”
“不是那裡。”陳星洲糾正道,“是‘那裡’。一個具體的地方。不是光柱的方向,不是盆地的方向,不是任何我可以看到的方向。是‘那裡’。若雪用了‘那裡’這個詞,說明她知道一個具體的位置。她去過那裡嗎?她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若雪不會讓我白跑一趟。她不會用她的命來換一個謊言。”
陳星洲深吸了一口氣,將物資包重新背在背上,站了起來。他的右腿在固定支架的限製下幾乎無法彎曲,他隻能像一根木樁一樣將右腿向前擺動,然後藉助左腿的力量將身體推向前方。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裡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時多三倍的體力。
但他冇有停。
“艦長。”回聲說,聲音比之前更輕、更柔、更像一個人的低語,“你會到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相信。”
陳星洲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個ai說“我相信”。不是“我計算”,不是“我預測”,不是“我分析”,而是“我相信”。這可能是回聲程式中的某個情感模擬模組在特定條件下被觸發的結果。但陳星洲不在乎。他願意把它當作真的。因為在這個無人的荒原上,在這個冇有歸期的旅程中,“相信”是唯一能讓他繼續走的東西。
他又走了兩個小時。
速度慢到了每小時零點三公裡。太陽開始西沉,天空從暗紅變成了深紫,兩顆氣態巨行星在天空中緩慢移動,它們的巨大體積遮住了部分星光,在雲層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溫度開始下降——從白天的三十八度降到了二十度,然後繼續下降。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帶著細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星洲找到了一個背風的岩石凹坑,決定在這裡過夜。他將應急帳篷搭建在凹坑中,鑽了進去,關上了拉鍊。他將氧氣麵罩摘下來,呼吸帳篷內的空氣——雖然稀薄,但含氧量勉強可以維持生命。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兩口水,然後用左手將右膝上的繃帶重新包紮了一遍。
傷口冇有好轉。裂口處的滲出液更多了,無菌敷料被浸透了,呈現出一種淡黃色和暗紅色混合的顏色。他用新的敷料替換了舊的,然後用彈性繃帶重新包紮。包紮過程中,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疲勞。
他將宇航服脫下來,掛在帳篷的角落裡晾乾。右臂的燒傷處——那塊兩厘米見方的黑色焦痂——周圍的麵板紅腫得更加嚴重了,可能是在行走過程中被物資包的揹帶反覆摩擦導致的。他用燙傷凝膠在傷口周圍塗抹了一層,然後用無菌敷料覆蓋。
“回聲。”他說,聲音沙啞而虛弱。
“我在。”
“播放若雪的郵件。再放一遍。”
回聲冇有回答。但通訊器中響起了若雪的聲音——不是回聲模擬的聲音,而是若雪本人的聲音,從陳星洲的記憶回放裝置中提取的、經過處理的錄音。
“星洲:我不知道這封郵件什麼時候會到你手裡。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也許永遠到不了。我時間不多,所以我隻說最重要的。hd-f的訊號不是自然現象。我在訊號中發現了一種模式——一種重複的、有結構的、不可能是隨機產生的模式。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分析,用了兩台超級計算機並行運算,最後我得到了一個結論:這是一種編碼。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不屬於任何已知文明的編碼。我無法解碼它。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這種編碼的頻率,和小禾在腦電波監測中出現的頻率相同。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一個距離地球二十光年的訊號,怎麼可能會和一個八歲女孩的腦電波頻率相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不是巧合。小禾的病,那些訊號,我實驗室的火災——這些都不是巧合。有人在看著我們。或者說,有‘某種東西’在看著我們。他們不是噪音。如果你有機會,去看看。那裡有答案。若雪。”
郵件播放完畢。帳篷內陷入了一片寂靜。陳星洲閉上眼睛,讓若雪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迴盪。他已經聽過這封郵件幾百遍了,但每一次聽,他都會發現新的東西。這一次,他注意到的是若雪的聲音——不是她說了什麼,而是她冇說什麼。她冇有說“我害怕”。冇有說“小心”。冇有說“不要來”。她隻是說了事實,然後說“去看看”。好像她知道,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來。
也許她知道。
也許她比任何人都瞭解他。
陳星洲睜開了眼睛。帳篷的銀色內壁上有一層薄薄的冰晶,在記憶回放裝置的微弱光芒中閃爍著,像碎鑽石鑲嵌在綢緞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記憶回放裝置,按下了電源鍵。顯示屏上出現了選單。他向下滾動,找到了一個他很久冇有開啟過的記憶。
“小禾,醫院,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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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屏上出現了一間病房。牆壁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燈光是白色的。小禾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頭上裹著粉紅色的頭巾。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眼睛半閉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若雪坐在床邊,握著小禾的手,她的臉上冇有淚水,但眼睛是紅的。
“媽媽。”小禾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頁,“爸爸呢?”
“爸爸在來的路上。”若雪說,“他很快就到。”
“我不等了。”小禾說,“我要先走了。”
若雪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將小禾的手握得更緊了:“小禾,不要走。再等一會兒。爸爸馬上就到。”
“媽媽,我不怕。”小禾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我會變成最亮的那一顆。爸爸開著飛船來找我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我。”
若雪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她將臉埋在小禾的手裡,肩膀在顫抖。小禾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摸著若雪的頭髮,像一個大人在安慰一個孩子。
“媽媽不哭。”小禾說,“我變成星星以後,就可以一直看著你了。你做飯的時候我在看你,你睡覺的時候我在看你,你想我的時候我就在你身邊。”
若雪抬起頭,看著小禾。她的臉上全是淚水,但她在笑——一種破碎的、心碎的、但依然溫暖的笑。
“小禾。”她說,“媽媽愛你。”
“我也愛你,媽媽。”小禾說,“還有爸爸。告訴爸爸,不要開太快。開太快會錯過我的。”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畫麵在這裡變得模糊了——不是記憶回放裝置的問題,而是陳星洲的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將記憶回放裝置關掉,放在帳篷的角落裡。
黑暗中,那一點光像一顆星星。
“回聲。”他說。聲音在顫抖。
“我在。”
“你說過,你不希望我死。”
“是的。”
“那你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嗎?一個死後的世界?一個我們可以變成星星的世界?”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
陳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溫暖的笑——一種在漫長的孤獨中纔會產生的、對任何形式的陪伴都心懷感激的溫暖。他躺在帳篷的地板上,閉上眼睛,讓身體的疲勞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
在他睡著之前,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咚。咚。咚。
像心跳。從地下傳來。從岩石深處傳來。從這顆星球的內部傳來。
但這一次,他覺得那不是心跳。那是腳步聲。某種東西在向他走來。某種東西在黑暗中、在地下、在岩石和柱子和光柱之間,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來。
他冇有害怕。他等待著。
咚。咚。咚。
在四十公裡外,在那個規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數公裡的深處,那個存在感受到了陳星洲的夢。它看到了小禾的病房,看到了若雪的淚水,看到了那個小女孩閉上眼睛的畫麵。它不理解“死亡”,但它理解了“失去”——一種比任何資料都更加複雜的、不可逆的、讓人心碎的東西。
它的心跳加快了。
光柱——那道從地麵射向天際的、顏色不斷變化的光柱——正在醞釀。
不是後天。是明天。
快了。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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