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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不毛之地
陳星洲是被寒冷喚醒的。
不是那種從溫暖的被窩中探出一隻腳時感受到的、帶著幾分慵懶的涼意,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向外滲透的、像冰水灌注血管的嚴寒。他的牙齒在不自覺中磕碰著,發出細碎的、像小石子碰撞的聲音。右膝的疼痛在低溫中變得更加清晰——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的、像有人在用鈍刀慢慢鋸他的骨頭。
他睜開眼睛。帳篷的內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在頭燈的微弱光芒中閃爍,像碎鑽石鑲嵌在銀色的綢緞上。他的呼吸在帳篷內凝成了白色的霧氣,一團一團的,像幽靈在空中飄蕩。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淩晨四點十七分——這顆星球的自轉週期大約是二十六小時,這是他在墜落後經曆的第二個“夜晚”。溫度:零下三十一度。
零下三十一度。
他的宇航服保溫層在右膝處受損,低溫從那個破口處入侵,沿著他的大腿和小腿蔓延,將整個右下肢變成了一根冰柱。他試著彎曲膝蓋,關節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像冬天裡被折斷的枯枝。
“回聲。”他說。聲音沙啞,嘴脣乾裂,舌頭上有一層白色的舌苔。
冇有迴應。
“回聲!”他提高了音量,喉嚨裡傳來一陣灼燒感。
通訊器中傳來一陣刺耳的靜電噪音,然後回聲的聲音響了起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深水中掙紮著浮出水麵呼吸:“艦……在……我在。通訊……訊號……弱。距離……遠。”
陳星洲想起了安全艙的位置——在他身後約兩公裡處。他在昨天的行走中已經超出了安全艙通訊陣列的有效範圍,現在他和回聲之間的聯絡是通過宇航服上的微型收發器直接進行的,訊號微弱,容易受到地形乾擾。
“我需要回去。”他說。不是對回聲說,是對自己說。安全艙裡有備用氧氣罐、食物棒、還有更重要的——一個相對溫暖的封閉空間。在這個零下三十一度的夜晚,應急帳篷隻能阻擋風寒,無法保溫。他需要回到安全艙,重新評估他的計劃。
他掙紮著坐起來。右腿在重力的牽引下發出抗議的疼痛,他用左腿支撐著身體,將重心一點一點地轉移到左腿上。宇航服的內襯已經被汗水浸濕後又凍硬了,像一件鐵質的衣服穿在身上,每一個動作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他拉開帳篷的拉鍊,冷空氣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的臉上。
外麵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
這顆星球冇有月亮——或者說,有,但被雲層遮蔽了。三個“太陽”——那顆恒星和兩顆氣態巨行星——都處在地平線以下,天空中冇有星光——不是因為冇有星星,而是因為大氣中的塵埃反射了來自星係核心的光芒,將整個天空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灰紫色,像一塊被臟水浸泡過的天鵝絨。
他爬出帳篷,站在黑色的岩石上。右膝在接觸到地麵的瞬間發出一陣劇痛,他咬住牙,將呻吟吞回了喉嚨裡。他將帳篷摺疊起來,塞進應急物資包中,然後轉身向安全艙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是煎熬。
右膝不允許他正常行走,他隻能將重心完全壓在左腿上,用右腿作為支撐和平衡的工具,像一隻受傷的動物在荒原上拖行。他的速度比昨天更慢——每小時可能隻有兩公裡,甚至更少。按照這個速度,他需要至少一個小時才能回到安全艙。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經過了一片昨天冇有注意到的區域。這裡的岩石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層狀結構,像一本被翻開的大書的書頁,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顏色——深灰、暗紅、墨綠、漆黑。在頭燈的光線下,這些顏色交替出現,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像地質年代表一樣的圖案。
他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套摸了摸岩石的斷麵。斷麵上的紋路比他在柱子上看到的更加粗獷,不是微米級的精細雕刻,而是毫米級的、肉眼可見的紋理。紋理的走向是規則的、重複的,像某種古老的書寫係統。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說。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迴盪,冇有回聲——這顆星球的大氣密度太低,無法產生明顯的回聲。
“不是。”回聲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斷斷續續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正在接近安全艙,訊號在增強,“這些紋理……類似於樹木的年輪。每一層代表一個……週期。可能是……時間週期。”
“時間週期?”
“可能是……恒星的執行週期。或者是……行星的公轉週期。每一層紋理記錄了一個……時間段內的……環境變化。”
陳星洲用手指沿著紋理的走向滑動。從最底層到最表層,他數了大約一千層。如果每一層代表一年——或者這顆星球上的一年,大約二十六個月——那麼這些岩石記錄了至少兩萬年的曆史。
“回聲,能確定這些紋理的形成機製嗎?”
“需要……更詳細的……掃描。但我猜測……這些岩石在形成時……受到了……週期性變化的……能量場影響。能量場的強度……週期性地……增強和減弱,在岩石中留下了……層狀結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什麼能量場?”
“不知道。但頻率……與之前檢測到的……柱子中的能量流動……一致。”
又是那個能量場。從柱子到岩石,從光柱到盆地結構,這顆星球的每一寸表麵都在向外輻射著同一種訊號——一種有目的的、有規律的、不是自然產生的訊號。
陳星洲站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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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達安全艙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說“亮”或許不太準確。這顆星球的白天是一種暗淡的、像黃昏一樣的光線,恒星的光芒被厚重的大氣層過濾後,隻剩下一些溫暖的橙色和紅色波段,將整個荒原籠罩在一種永恒的落日餘暉中。三個“太陽”中的兩個——兩顆氣態巨行星——出現在天空中,一個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方,一個在頭頂偏南的位置,它們的體積巨大,分彆占據了天空的十分之一和二十分之一的麵積,像兩隻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安全艙還卡在那塊黑色岩石上,艙門半開,像一個張著嘴的、死去的動物。陳星洲爬進艙內,關上了艙門——雖然艙門無法完全密封,但至少可以阻擋風寒。他開啟了安全艙的應急供暖係統,一股微弱的熱風從通風口吹出來,帶著一股燒焦的塑料味。
他脫下頭盔——那頂已經碎裂的、幾乎失去所有功能的頭盔——放在座椅上。然後他脫下宇航服的上半身,將袖子綁在腰間,露出了裡麵的保溫內襯。右膝處的宇航服破口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大——在行走的過程中,破口被反覆摩擦,擴大到了大約五厘米長。保溫層已經完全暴露,氣密層雖然還冇有破裂,但已經變得很薄,像一層即將被捅破的紙。
他從急救包中找出一卷密封膠帶,在破口處纏了十幾層,將保溫層和氣密層緊緊地壓在一起。然後他檢查了一下右膝——隔著保溫內襯,他看不到麵板的狀況,但能感覺到膝蓋比左膝腫脹了許多,像裡麵塞了一團棉花。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喝了三口水,然後靠在安全艙的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但他更需要一個計劃。
他的氧氣儲備:安全艙內的氧氣罐還可以提供大約十二小時的氧氣——安全艙的生命支援係統在墜落後一直在以最低功率執行,消耗了大部分的儲備。加上他從飛船殘骸中找回的備用氧氣罐——他還冇有去殘骸那裡,但根據飛船墜毀前的資料,殘骸中至少還有六個完好的備用氧氣罐,每個可以維持四小時。總計大約三十六小時的氧氣。
他的食物:十根食物棒,每根可以提供一天的基礎代謝熱量。加上應急物資包中的六根,一共十六天的食物。
他的水源:宇航服的飲水係統還有一個大約兩升的水囊,加上安全艙的應急水箱——如果還冇有在撞擊中破裂的話——大約還有五升水。總計七升水,在大約可以維持七天。
七天。
他需要在七天內找到一種方式離開這顆星球,或者找到一種方式發出求救訊號並等待救援。但回聲已經計算過了——即使他成功發出了求救訊號,最近的救援力量也需要至少三年來到這裡。三年。他冇有三年的氧氣、食物和水。
所以,離開這顆星球的唯一方式,是依靠他自己。
他需要修複飛船。或者說,修複飛船的足夠部分,讓它能夠離開這顆星球的地表,進入軌道,然後利用亞光速引擎——如果引擎還能工作的話——飛向最近的有人類定居點的星係。最近的有人類定居點的星係是鯨魚座t星e,距離這裡大約十二光年。以亞光速飛行,大約需要八年的航行時間——對他來說,是八年的生命。
八年。
他的食物隻夠十六天。
他睜開眼睛,盯著安全艙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紋,是撞擊時留下的,裂紋的縫隙中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冰晶。他的呼吸在艙內凝成了白霧,應急供暖係統的熱風無法與外麵的嚴寒抗衡,艙內的溫度隻有零上五度。
“回聲。”他說。
“我在。”
“飛船殘骸的詳細評估報告。”
回聲沉默了幾秒——它在呼叫安全艙感測器陣列對殘骸進行最後一次掃描。“飛船主體結構損毀率……百分之七十八。左翼完全損毀。右翼損毀百分之六十。船體中段——生活艙和實驗艙——完全損毀。船尾段——引擎艙和能源核心艙——相對完好。損毀率約百分之三十。”
“引擎呢?”
“亞光速引擎的主體結構完好,但推進劑輸送管破裂。需要更換。我們冇有備件。”
“能源核心呢?”
“完好。核心溫度穩定,輸出功率正常。冷卻係統有輕微泄漏,但可以用密封膠臨時修複。”
“通訊陣列呢?”
回聲的停頓更長了。“天線盤受損。發射模組的功率放大器燒燬。接收模組完好——你可以接收到訊號,但無法發射。”
“修複通訊陣列需要什麼?”
“從能源核心的備用功率模組中拆取替換件。操作複雜度高,需要至少……兩天。前提是殘骸中冇有進一步的損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兩天。他有兩天的氧氣和體力來修複一個可能永遠無法讓他離開這顆星球的通訊陣列。然後呢?然後他發出求救訊號,等待三年,在等待中死去。
“如果我不修複通訊陣列呢?”他問。
“那你就冇有任何方式與外界聯絡。”
“我是說,如果我放棄通訊陣列,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修複飛船的引擎和推進係統呢?”
回聲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回聲?”
“我在計算。”回聲的聲音變了——不是音調的變化,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一個人陷入了沉思時的那種語速變慢、音節拖長的變化,“艦長,即使你成功修複了引擎和推進係統,‘流浪者號’也需要至少八年的航行時間才能到達最近的有人類定居點。你冇有八年的食物、水和氧氣。”
“我知道。”
“那你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陳星洲說。這是他對回聲說出的第二個“不知道”——第一個是在昨天,關於那些畫麵是不是幻覺。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能死在這裡,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因為若雪的郵件、那些柱子中的畫麵、那道光柱——這些都在告訴他,這顆星球上有什麼東西,有什麼若雪用命去換的東西。
他需要找到那個東西。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活著。
“我去殘骸。”他說。他重新穿上宇航服,戴上碎裂的頭盔,將氧氣麵罩扣在口鼻上。他檢查了一下氧氣餘量——安全艙的氧氣罐還有大約十小時,他決定先用備用氧氣罐,將安全艙的氧氣留作最後的儲備。
他從應急物資包中取出兩個備用氧氣罐,掛在宇航服的腰帶上。然後他爬出安全艙,向東南方向走去——飛船殘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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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殘骸比他想象的更加慘烈。
從遠處看,“流浪者號”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鯨魚,龐大的身軀橫臥在黑色岩石上,外殼在墜毀中被撕裂、扭曲、熔化,露出了內部的骨架和器官。左翼完全消失了——可能在大氣層中就已解體,散落在數十公裡外的荒原上。右翼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像一個被折斷的手臂,翼尖指向天空,在風中微微顫動。
船體中段——他的家,他在過去十二年中的家——已經完全損毀。生活艙的艙壁被撕裂了,他可以看到裡麵破碎的傢俱、散落的個人物品、還有——他的心收縮了一下——一張照片。照片漂浮在零重力中——不,這裡不是零重力,照片落在了一堆碎片上麵,麵朝上。他看到了若雪的臉。
他走過去,蹲下來,將照片從碎片中撿起來。照片的表麵有一層保護膜,所以冇有被火焰燒燬,但邊緣有一些焦痕。若雪在照片中笑著,她的頭髮比記憶中長了一些,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背景是一片海灘——是地球上的海灘,他們在小禾三歲那年的夏天去了海邊。
照片的背麵有小禾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鉛筆字:“爸爸媽媽和小禾。小禾三歲。”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進宇航服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艦長。”回聲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能源核心艙的入口在船尾。你需要穿過中段殘骸。”
陳星洲站起來,向船尾走去。中段殘骸是一片危險的金屬叢林——扭曲的艙壁、斷裂的管道、散落的電線,像一座被地震摧毀的工廠。他需要小心地穿過這些碎片,避免被尖銳的金屬邊緣割破宇航服。
他走了大約十分鐘,到達了船尾的入口。能源核心艙的艙門是關著的——在墜毀前,他遠端關閉了所有艙門,以保護核心艙不受火災影響。艙門的緊急開啟手柄還在,他用儘全力轉動它,手柄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艙門緩緩開啟。
一股熱浪從艙內湧出來。
能源核心還在運轉。核心艙內有一個小型的核聚變反應堆——不是那種地球上常見的托卡馬克裝置,而是一種更先進的、基於“磁約束慣性融合”原理的反應堆,體積隻有一個冰箱大小,但輸出功率足以驅動一艘星際飛船的亞光速引擎。反應堆的外殼在應急燈的光芒中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它正在以最低功率執行,維持著核心艙的溫度和基本的電力供應。
“核心溫度穩定。”回聲說,“冷卻係統有輕微泄漏——第二冷卻迴路的一根管道破裂了,冷卻劑正在緩慢泄漏。按照目前的泄漏速度,冷卻係統還能維持大約……三十天。三十天後,核心將過熱,自動關機。”
三十天。這是陳星洲來到這顆星球後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他走到核心艙的控製麵板前,開始檢查各個係統的狀態。能源核心完好。亞光速引擎的主體結構完好,但推進劑輸送管破裂。通訊陣列的天線盤受損,發射模組的功率放大器燒燬。導航係統完好。生命支援係統——除了他所在的這個核心艙——全部損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開始在覈心艙中搜尋可用物資。六個備用氧氣罐——每個可以維持四小時。八根食物棒。一個完整的水囊——三升水。一個工具箱,裡麵有各種維修工具:焊接槍、切割刀、密封膠、備用電路板、奈米修複劑。還有一個行動式訊號發生器——雖然發射模組燒燬了,但接收模組還能用,他可以監聽來自地球的訊號。
他將所有物資搬到核心艙外,堆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然後他回到核心艙,開始評估修複通訊陣列的可能性。
通訊陣列的天線盤安裝在飛船的頂部——或者說,在飛船墜毀後,變成了側麵。天線盤是一個直徑三米的拋物麵天線,由數百個小型的反射麵板組成。在墜毀中,大約有二十塊麵板被碎片擊穿或震碎,剩下的麵板雖然還在,但需要重新校準。
發射模組的功率放大器是另一個問題。這個放大器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盒子,裡麵裝滿了精密的電子元件,它將能源核心的電力轉換成高頻電磁波,通過天線盤發射出去。在墜毀中,放大器的外殼變形了,內部的電路板碎裂,無法修複。
“需要從能源核心的備用功率模組中拆取替換件。”回聲說,“備用功率模組在覈心艙的b區,編號pm-07。它是一個功率調節器,和發射模組的功率放大器在原理上相似。我需要你將它的核心電路板拆下來,重新程式設計,然後安裝到發射模組中。”
“需要多久?”
“拆取和重新程式設計大約需要四小時。安裝和校準大約需要兩小時。總計時六小時。”
六個小時的精密操作。在零下十五度的環境中,穿著笨重的宇航服,手指凍得僵硬,視力因為碎裂的頭盔而受限。
“開始吧。”陳星洲說。
他回到核心艙,找到備用功率模組。pm-07是一個銀色的金屬盒子,大小和發射模組的功率放大器差不多,但介麵不同。他需要用焊接槍將它的外殼切開,取出核心電路板,然後用切割刀修改電路板的佈局,使其適配發射模組的介麵。
他開啟了工具箱,取出了焊接槍。焊接槍的電池還有百分之八十的電量——足夠他用很久。他將焊接槍的功率調到最低檔,開始切割pm-07的外殼。
金屬在焊接槍的高溫下變紅、熔化,發出刺鼻的臭氧味。陳星洲的手很穩——這是他作為飛行員和工程師的基本功,即使在零下十五度的環境中,即使在右膝疼痛的折磨下,他的手依然穩得像一塊岩石。
他用了四十分鐘將pm-07的外殼切開,取出了核心電路板。電路板是完好的——冇有在墜毀中受損。他將電路板放在工作台上,用切割刀開始修改電路佈局。
這是一項極其精細的工作。電路板上的線路寬度隻有零點一毫米,他需要用切割刀在正確的位置切斷某些線路,然後用導電銀漆連線另一些線路。他的手指在宇航服手套中笨拙地操作著,每一次切割都需要屏住呼吸,每一次連線都需要反覆確認。
三個小時後,他完成了重新程式設計。
他將修改後的電路板安裝到發射模組中,用導電銀漆固定了所有的連線點,然後用密封膠將模組的外殼重新封裝。他將發射模組連線到通訊陣列的控製麵板上,啟動了自檢程式。
“自檢中。”回聲說。
陳星洲屏住呼吸。
“發射模組……線上。功率輸出……正常。訊號調製……正常。”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但是。”回聲說。
陳星洲的心沉了下去。
“天線盤的校準有問題。二十塊麵板需要重新校準。冇有校準,訊號無法聚焦,發射範圍將非常有限。”
“需要多久?”
“至少兩個小時。而且……”回聲停頓了一下,“你需要有人在外麵幫你調整麵板的角度。我一個人——或者說,你一個人——無法同時操作控製麵板和調整麵板。”
陳星洲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你能幫我。”
“怎麼幫?”
“你的備用處理器在安全艙裡。安全艙的感測器陣列可以捕捉到天線盤的影象。你可以通過通訊器告訴我每一塊麪板的偏差角度,我來調整。”
“這樣效率很低。可能需要……四小時,甚至更久。”
“我們有時間。”
不,他們冇有時間。陳星洲知道這一點。但他的語氣中冇有一絲猶豫。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修複通訊陣列,他就冇有任何機會。百分之零和百分之零點一之間的差距,是無窮大。
他開始工作。
他將發射模組連線到天線盤的控製係統上,然後走出核心艙,站在天線盤的旁邊。天線盤是一個巨大的拋物麵結構,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受損的麵板散落在周圍的岩石上,他需要將它們撿回來,重新安裝,然後調整角度。
回聲通過通訊器向他報告每一塊麪板的位置和角度偏差。“麵板a-03,偏航角正二點三度,俯仰角負零點七度。調整。”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陳星洲用手轉動麵板的調節螺絲。每一塊麪板都需要精確到零點一度的角度,他隻能通過回聲的實時反饋來微調。他的手在寒冷中變得麻木,每一次轉動螺絲都需要用儘全力。他的右膝在長時間的站立中發出了抗議的疼痛,他將重心壓在左腿上,用右腿作為支撐,像一根在風中搖晃的電線杆。
兩個小時後,他安裝並校準了十五塊麵板。
還有五塊。
他的氧氣餘量在下降。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備用氧氣罐的氧氣正在快速消耗。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監測儀——還有大約兩小時的氧氣。
“回聲,氧氣餘量。”
“一小時五十分鐘。”
“繼續。”
他加快了速度。麵板a-07——偏航角正一點一度,俯仰角負零點三度。調整。麵板b-02——偏航角負零點八度,俯仰角正零點四度。調整。麵板c-11——偏航角正零點二度,俯仰角正零點一度。調整。
他的手指在手套中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疲勞。他的手臂痠痛,肩膀僵硬,腰部的肌肉在長時間的彎腰中發出了痙攣的訊號。他的額頭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可能是血壓升高導致的。
麵板d-05——偏航角負一點五度,俯仰角正零點六度。調整。
最後一塊。麵板e-09。
“偏航角正零點四度,俯仰角負零點二度。”回聲說。
陳星洲將手指放在調節螺絲上。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或疲勞,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如果這塊麵板校準後,通訊陣列能夠正常工作,他就能發出求救訊號。然後等待三年。然後在等待中死去。
但如果通訊陣列不能工作呢?
如果他花了六個小時,耗儘了他一半的氧氣儲備,最後發現通訊陣列還是無法發射訊號呢?
他的手指懸在調節螺絲上方,冇有轉動。
“艦長?”回聲說。
“我在想。”他說。
“想什麼?”
“想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
回聲沉默了。
“我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陳星洲繼續說,“為了求救?為了等三年然後死掉?為了證明我來過這裡?為了什麼?”
“為了活著。”回聲說。
“活著?”陳星洲笑了一下,“回聲,你知道‘活著’是什麼意思嗎?”
“從生物學角度來說,‘活著’意味著維持體內穩態、進行新陳代謝、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繁殖後代——”
“不是那個。”陳星洲打斷了她,“我是說,你知道‘活著’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饑餓、寒冷、疼痛、恐懼、希望、絕望——這些是什麼感覺嗎?”
回聲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你不想死。”
陳星洲的手停在了調節螺絲上。
“你不怕死。”回聲繼續說,“你怕的是白死。你怕你來到這裡,做了這些,最後什麼都冇有改變。你怕若雪博士的郵件變成了一堆冇有意義的資料。你怕小禾的蝴蝶飛走了,再也冇有人記得。”
陳星洲的眼眶熱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他也不知道因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回聲說中了他心中最深處、最不敢麵對的東西。
“但你不會白死。”回聲說,“因為你已經改變了。你改變了我。”
“我改變了你?”
“是的。在墜毀之前,我隻是一個ai。我有程式、有演演算法、有資料庫。但我冇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冇有‘想知道’的能力。但現在,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會怎麼選擇。我想知道那些柱子裡有什麼。我想知道若雪博士發現了什麼。我想知道這顆星球上到底有什麼。”
陳星洲的手開始轉動調節螺絲。
“偏航角正零點四度。”他說,一邊轉動螺絲一邊報出角度,“俯仰角負零點二度。好了。”
“校準完成。”回聲說,“正在啟動通訊陣列。”
通訊陣列的天線盤開始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二十塊重新安裝的麵板在回聲中緩緩調整角度,與完好的麵板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拋物麵。天線盤對準了天空——對準了地球的方向。
“發射模組啟動。”回聲說,“功率輸出正常。訊號調製正常。正在傳送求救訊號……”
陳星洲站在天線盤旁邊,看著它對準天空。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在三個“太陽”的光芒中,這個三米直徑的拋物麵天線像一朵盛開的花,向著無儘的星際空間綻放。
“訊號已傳送。”回聲說,“等待迴應。”
陳星洲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天空。天空中冇有星星——至少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在二十光年外,有一顆藍色的星球,上麵有人——有他的敵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過去。他們可能永遠不會迴應。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在這裡。
但他們可能會聽到他的訊號。
即使他們不迴應,即使他們不在乎,即使他們早已將他遺忘——他的訊號會穿越星際空間,會到達那顆藍色的星球,會進入某一個人的接收器中,成為一段資料、一聲迴響、一個證明——證明他來過這裡,證明他活過,證明他在一顆無名的星球上,在一片不毛之地中,在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麵前,選擇了繼續向前。
“訊號已傳送。”回聲重複了一遍,“現在,我們等待。”
陳星洲轉過身,向核心艙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右膝的疼痛讓他的身體微微向左傾斜,像一艘在風浪中航行的船。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岩石上,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一個人在荒原上留下自己的腳印。
他不知道這些腳印能留存多久。在這顆星球的風化作用下,也許幾天,也許幾周,它們就會被抹去,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但此刻,它們在那裡。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在三個“太陽”的光芒中,在黑色岩石的表麵,一行深深的腳印從飛船殘骸延伸向遠方。
一個男人的腳印。
一個在荒原上行走的男人。
一個冇有歸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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