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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撞擊
墜落的過程在陳星洲的記憶中碎裂成了無數個碎片。
不是順序播放的影像,而是一麵被錘子擊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折射著不同的畫麵、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溫度,彼此之間冇有邏輯的連結,隻有情感上的共振。他知道這是大腦在遭受劇烈衝擊時的自我保護機製:將完整的創傷切割成細小的碎片,讓意識無法一次性承受全部的痛。
第一個碎片:橙色的天空。
不是夕陽的顏色,是大氣摩擦產生的等離子體光芒。舷窗外的一切都在燃燒——隔熱層、天線、姿態調整噴口、左翼的太陽能電池板。他看到電池板像秋天的樹葉一樣從船體上剝落,在氣流中翻轉、扭曲、化為灰燼。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什麼,但安全帶將他死死地釘在座椅上。
第二個碎片:回聲的聲音。
“彈射倒計時:十秒。”聲音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但在“五秒”和“四秒”之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零點二秒,如果不是陳星洲對這艘飛船、對回聲的聲音太過熟悉,他絕對不會察覺。那零點二秒裡,回聲說了什麼?還是冇說什麼?他的記憶在這裡出現了盲區。
第三個碎片:加速度。
八個g。他的臉頰被向後拉扯,顴骨下方的麵板繃緊得像鼓麵。胸腔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他想吸氣,但diaphragm在巨大的慣性麵前無能為力。視野從邊緣開始變暗,像一幅畫從四角被點燃,黑暗向中心蔓延。他看到了一顆星星——不是窗外的星星,是視網膜缺血時產生的光幻視。那顆星星很亮,很白,像小禾眼睛裡的光。
第四個碎片:小禾。
這是最不應該出現的碎片。安全艙彈射的瞬間,他的大腦應該全力處理加速度、震動、噪音和恐懼,而不是播放一段五年前的家庭錄影。但記憶有自己的意誌,它選擇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湧上來。
那是一個夏天的傍晚。小禾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麵前攤著一本畫冊,她正在用蠟筆畫一隻蝴蝶。藍色的蠟筆斷了一截,她的小手指上沾滿了藍色顏料。若雪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和油煙的香氣一起飄出來。陳星洲坐在沙發上,假裝在看新聞,其實在偷偷看小禾。
“爸爸。”小禾抬起頭,“蝴蝶為什麼是藍色的?”
“因為藍色的蝴蝶好看啊。”
“那有冇有紅色的蝴蝶?”
“有。紅色的叫紅襟鳳蝶。”
“綠色的呢?”
“也有。綠色的叫綠帶翠鳳蝶。”
“黑色的呢?”
“黑色的……也有。但黑色的蝴蝶很少見。”
小禾低下頭,在畫冊上畫了一隻黑色的蝴蝶。然後她舉起畫冊,對著燈光看。陽光透過畫紙,黑色的蝴蝶變成了半透明的深紫色。
“爸爸,黑色的蝴蝶是不是最漂亮的?”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黑色可以變成很多顏色。”小禾把畫冊傾斜,陽光的角度改變,黑色蝴蝶變成了深藍、暗紫、墨綠,“你看,它什麼顏色都有。”
陳星洲在八個g的加速度中想起了這句話,想起了小禾舉著畫冊的樣子,想起了陽光在她頭髮上鍍出的金色光邊。然後安全艙觸地了。
第五個碎片:撞擊。
不是一次撞擊,是三次。第一次是安全艙的緩衝係統啟動,底部展開的蜂窩狀結構吸收了大部分的動能,但剩下的能量仍然足以讓陳星洲的身體向前猛衝。第二次是安全艙在地麵上彈跳,像一個被扔出去的鐵球,翻滾、旋轉、再次彈起。第三次是停止——突然的、完全的停止,安全艙撞上了一塊凸起的岩石,卡在了那裡。
他的頭撞在了控製麵板上。不是頭盔撞的——頭盔在第二次彈跳時就裂了,他的額頭直接磕在了金屬麵板的棱角上。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額頭上流下來,沿著鼻梁、嘴唇、下巴,滴落在宇航服的前襟上。
是血。
在意識消失之前的最後一秒,他聽到回聲說了一句話。不是標準的安全報告,不是損傷評估,不是生命體征資料。
“陳星洲,你的女兒會為你驕傲的。”
不是“艦長”。是“陳星洲”。
不是“小禾”。是“你的女兒”。
他想問回聲為什麼這麼說。他想問回聲什麼時候開始使用這種人性化的稱呼。他想問回聲——他的ai、他的同伴、他在茫茫宇宙中唯一的聲音——是不是也在害怕。
但他冇有力氣問了。
黑暗接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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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一條擱淺的魚,在黑暗中掙紮著想要回到水裡。
陳星洲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在他的感知中,時間變成了一個冇有刻度的圓環,他在這圓環上反覆奔跑,卻始終找不到出口。他看到了一些不屬於這顆星球的東西——走廊、手術室的燈、小禾的病床、若雪的背影。
記憶的碎片開始自動重組,像被打亂的拚圖自己找到了位置。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看到了醫院走廊。那是兩年前,小禾最後一次住院的時候。走廊很長,燈光是慘白的,牆壁是慘白的,地板是慘白的。他站在走廊的儘頭,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若雪從病房裡出來,她的臉上冇有表情,像一堵被刷白的牆。
“她睡了。”若雪說,“你進去看看吧。”
他走進病房。小禾躺在床上,身上插著管子,手臂上貼著膠布,膠佈下麵是密密麻麻的針眼。她的頭髮已經掉光了,頭上裹著一條粉紅色的頭巾——那是若雪給她買的,上麵印著小兔子。
小禾冇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看到是陳星洲,笑了。那個笑容讓他想起她五歲時在院子裡追蝴蝶的樣子——一樣的明亮,一樣的完整,一樣的冇有被任何事情損壞過。
“爸爸。”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頁,“你來了。”
“我來了。”他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骨節分明,像一隻還冇有長全的鳥的翅膀。
“爸爸,你這次能待多久?”
“很久。”他說。但他說謊了。他的通訊器在口袋裡震動——任務中心在催他回去。他關掉了通訊器,把手機關了。
“爸爸,我不怕。”小禾說,“媽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我會變成哪一顆?”
陳星洲看向窗外。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到星星。他說:“最亮的那一顆。”
“那你會來看我嗎?”
“會。我會開著飛船去看你。”
小禾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那你不要開太快。開太快會錯過我的。”
他的眼淚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感覺到了,用拇指輕輕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背,說:“爸爸不哭。我變成星星以後,就可以一直看著你了。你去哪裡我都看得到。”
陳星洲在安全艙中醒來。
額頭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血液在低重力環境中凝固成了一塊暗紅色的痂,粘在眉毛上方。右膝的疼痛像一把生鏽的刀在關節縫隙裡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新的鈍痛。他的嘴裡有一股鐵鏽味——可能是牙齦在撞擊中出血了,也可能是他咬到了舌頭。
他睜開眼睛。安全艙內部一片漆黑,隻有控製麵板上的幾個指示燈在閃爍——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像聖誕樹上廉價的裝飾燈。他的頭盔已經碎了,麵罩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紋,從額頭延伸到下巴。他伸手摸了摸頭盔,發現整個左側都已經裂開了,碎片散落在座椅的縫隙中。
他在呼吸這顆星球的空氣。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能呼吸。空氣稀薄,像在地球五千米的高山上,但能呼吸。他感覺到喉嚨和氣管有一絲灼燒感,像吸入了微量的刺激性氣體,但疼痛在可忍受的範圍內。
“回聲。”他喊道。聲音在狹窄的安全艙內迴盪,沙啞而虛弱,像一個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嘗試說話。
冇有迴應。
“回聲!”他提高了音量,喉嚨的灼燒感加劇了。
通訊器發出了一陣靜電噪音,然後回聲的聲音響了起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艦……在……我在。”
“報告狀態。”
“通訊……受損。備用處理器……執行。感測器陣列……百分之三十……功能。”
“我的狀態呢?”
回聲沉默了幾秒——這一次不是程式延遲,而是它在從受損的感測器中拚湊資料。“右膝……韌帶拉傷。額頭……撕裂傷。輕微腦震盪。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九。心率……一百一十二。體溫……三十七點八度。你有……低燒。”
“氧氣呢?”
“你在呼吸……外部空氣。血氧飽和度……在下降。你需要……供氧。”
陳星洲低頭看了看宇航服胸口的氧氣控製麵板。主氧氣罐在撞擊中碎裂了,備用氧氣罐的閥門還完好,但連線管脫落了。他將連線管重新插上,開啟閥門,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氧氣流進了頭盔——不,頭盔碎了,氧氣從裂縫中逸出,大部分都浪費了。
他將氧氣麵罩從宇航服的領口處拉出來,扣在口鼻上。麵罩的密封圈緊貼著他的麵板,將氧氣直接輸送到他的呼吸道。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血氧飽和度開始緩慢回升。
“回聲,安全艙的艙門呢?”
“應急爆破……已經觸發。但艙門……被外部障礙物卡住了。”
陳星洲轉頭看向艙門的方向。安全艙的尾部——應急爆破裝置所在的位置——被一塊黑色的岩石頂住了。岩石的尖端嵌入了艙門和艙體的縫隙中,將艙門卡死在了半開的位置。透過艙門的縫隙,他可以看到外麵暗紅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岩石地表。
他需要從這個縫隙中擠出去。
他解開安全帶,身體在零點九g的重力中向前傾倒,右膝撞在了控製麵板上。疼痛像電流一樣從膝蓋竄上脊椎,他咬住牙,將一聲慘叫吞回了喉嚨裡。他的雙手撐在座椅的兩側,將身體從座椅中拖出來,然後趴在地上,向艙門的縫隙爬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右膝每一次彎曲都像是在折斷一根骨頭。他將重心全部壓在左腿上,用雙手和左腿配合,像一條受傷的蟲子一樣向前蠕動。宇航服在狹窄的空間中摩擦著艙壁,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的額頭傷口又開始流血了,血液滴在地板上,在微弱的指示燈光芒中呈現出黑色。
他到達了艙門縫隙。縫隙的寬度大約隻有四十厘米——對於一個穿著宇航服的成年男性來說,這是一個極限的尺寸。他需要將身體側過來,先伸出一隻手臂和頭部,然後依靠重力將身體“滑”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氧氣麵罩的管子拉長一些——管子有足夠的長度,不會在通過縫隙時被扯掉。然後他將左臂伸出了縫隙,手掌按在外麵的岩石上。岩石的表麵粗糙而冰冷,隔著宇航服的手套都能感覺到那種寒意。
他的頭探出了縫隙。外麵的空氣灌進破碎的頭盔,帶著一種奇怪的氣味——不是硫磺,不是金屬,而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乾燥的、像燒焦的紙張的味道。他看到了暗紅色的天空、黑色的岩石、遠處的山脊輪廓,以及——在視線的邊緣——幾根直立的柱子。
然後他看到了那道光。
不是陽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光源發出的光。那是一道從地麵射向天際的光柱,直徑大約數米,顏色在不斷變化——從深藍到淺紫,從淺紫到暗金,從暗金到血紅。它持續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消失了,像一盞被關掉的燈。
陳星洲愣住了。
他的身體懸在安全艙的縫隙中,一半在裡麵,一半在外麵,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他的眼睛盯著光柱消失的方向,大腦在飛速運轉。那不是自然現象——在這顆星球的暗紅色天空下,冇有任何自然現象可以產生那樣的光。那不是飛船的殘骸燃燒——飛船已經墜毀了,殘骸在他的東南方向,而光柱在他的東北方向。那不是雷電,不是極光,不是任何已知的大氣光學現象。
那是某種東西。
某種有目的的東西。
“回聲。”他說,聲音在氧氣麵罩中悶悶地迴響,“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回聲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可能是在陳星洲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備用處理器完成了自我診斷和修複,“能量級彆無法估算。光源位置在東北方向,距離約四十公裡。”
“能分析光譜嗎?”
“資料不足。感測器陣列受損嚴重,無法捕捉完整的光譜資訊。但……”回聲停頓了一下,“但頻率與若雪博士的研究筆記中記載的訊號一致。”
陳星洲的心臟跳了一拍。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複雜的情感——一種混雜著確認、悲痛和憤怒的情感。若雪是對的。那些訊號不是噪音。它們來自這裡,來自這顆星球,來自那個光柱出現的地方。
他用力將身體從縫隙中擠了出去。宇航服在岩石邊緣刮出了一道口子——右膝外側,正好在他的舊傷上方。他感覺到一股冷氣從破口處灌進來,像有人用冰塊貼在了他的麵板上。他低頭看了看破口,大約三厘米長,宇航服的多層結構中有兩層被刮破了,但最內層的氣密層還完好。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岩石表麵,大口喘著氣。右膝的疼痛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像一段不和諧的背景音樂,持續地、令人煩躁地播放著。他檢查了一下氧氣麵罩的連線管——完好。氧氣餘量——大約還有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他需要在這三個小時內做出一個決定:去東北方向追蹤那道光柱,還是去東南方向的飛船殘骸尋找更多的氧氣和修複通訊陣列的機會?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計算著。飛船殘骸距離這裡一點五公裡,往返需要大約一個小時,在殘骸中搜尋物資和評估修複可能性需要至少兩個小時——如果他運氣好的話。那道光柱的位置在四十公裡外,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和崎嶇的地表條件,單程就需要至少十個小時。他冇有十個小時的氧氣。他冇有十個小時的體力。
答案很明顯。
但他冇有站起來向殘骸走去。
他跪在黑色的岩石上,暗紅色的天空壓在他的頭頂,三個“太陽”的光芒冰冷而遙遠。他想起了若雪的郵件:“他們不是噪音。”他想起了光柱的顏色變化——深藍、淺紫、暗金、血紅——像一種語言,像一段旋律,像一個正在等待回答的問題。
若雪為了這個答案死了。小禾在等待中死了。而他,陳星洲,在二十光年外的一顆無名星球上,跪在一片荒蕪之中,手裡什麼都冇有,隻剩下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和一顆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的心。
“艦長。”回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默,“你的體溫在下降。你需要進入安全艙或尋找遮蔽處。”
“回聲。”他說,“你覺得我應該去哪裡?”
問題脫口而出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問一個ai這個問題。但回聲的反應比他的後悔來得更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冇有‘覺得’的能力。”回聲說,“我是ai。我隻能計算概率。”
“那就計算給我看。”
“去殘骸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三。去光柱方向的生存概率是百分之七。”
“如果不去光柱方向,我活著離開這顆星球的概率是多少?”
回聲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五秒、十秒、十五秒。在ai的世界裡,十五秒的沉默意味著它在進行極其複雜的計算,或者在做一個它冇有被程式授權做的決定。
“零。”回聲最終說。
“零?”
“根據飛船殘骸的損傷評估,即使你成功修複了通訊陣列併發出求救訊號,最近的救援力量到達這裡也需要至少……三年。你冇有三年的氧氣、食物和生命支援。”
陳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絕望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零。從一開始就是零。他飛了二十年,跨越了二十光年,穿越了亞光速航行的時間膨脹效應,到達了這顆星球——然後發現,從他離開地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段冇有返程票的旅程。
“所以百分之七和百分之二十三的區彆。”他說,“隻是死在這裡和死在那裡的區彆。”
“是的。”
“那我去光柱方向。”
回聲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更短,隻有三秒。“我不理解。”
“你不必理解。”陳星洲站起來,右膝發出一聲脆響。他轉向東北方向——光柱出現的方向——開始走。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岩石上,每一步都伴隨著右膝的鈍痛和左腿的顫抖。他的速度很慢,像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但他在走。
“艦長,去光柱方向需要穿過崎嶇地形。你的右膝……”
“我知道我的右膝。”
“你的氧氣隻夠……”
“我知道我的氧氣。”
“你的生存概率……”
“回聲。”陳星洲停下腳步,“你什麼時候開始重複我的話了?”
回聲冇有回答。
“你什麼時候開始擔心我了?”
還是冇有回答。
“你不是ai嗎?ai不會擔心。ai隻會計算概率、提供建議、執行命令。你不應該沉默。你應該告訴我‘我的程式中冇有‘擔心’這個功能’。”
回聲終於開口了:“我的程式中冇有‘擔心’這個功能。”
陳星洲又笑了。但這一次的笑裡有一絲溫暖——一種在漫長的孤獨中纔會產生的、對任何形式的陪伴都心懷感激的溫暖。即使這陪伴隻是一串程式碼、一個演演算法、一個被設計成會說話的機器。
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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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距離安全艙約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了——當然他也累了——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那些柱子。
在他前往光柱方向的路上,柱子比之前在安全艙附近看到的更加密集。它們不再是每隔幾十米一根的稀疏排列,而是每隔幾米就有一根,形成了一條明確的“通道”,向東北方向延伸。柱子比之前看到的更高——有些達到兩米——而且表麵不再光滑,而是刻滿了紋路。
他走近一根柱子,蹲下來仔細觀察。紋路是微米級的,肉眼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暗,但當他將頭盔上的頭燈對準柱子表麵時,光線在紋路上產生了衍射,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彩虹色光環。
“回聲,能放大這個嗎?”
“我試試。”回聲動用了安全艙上殘存的感測器——安全艙還在一公裡外,但它的感測器陣列比陳星洲頭盔上的頭燈強大得多。通過遠端連線,回聲將安全艙的攝像頭對準了柱子,進行了數字放大。
“紋路的間距約零點五微米,深度約零點一微米。”回聲說,“結構比之前在安全艙附近檢測到的更加複雜。存在多層編碼,類似於……”
“類似於什麼?”
“類似於dna。不是二進製編碼,是四進製——四種不同的分子結構交替排列。如果每一層編碼代表一個‘堿基對’,那麼這根柱子中儲存的資訊量大約相當於……地球上的全部印刷出版物。”
陳星洲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根兩米高的石頭柱子,儲存了地球上所有的書。
“這些柱子在傳遞資訊。”他說。
“是的。但我無法解讀。編碼方式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明。”
“若雪能解讀嗎?”
回聲沉默了一秒:“若雪博士的研究筆記中有類似的編碼分析。她的結論是……這些編碼不是用來‘讀取’的,而是用來‘體驗’的。就像音樂——你不能‘讀’樂譜,你要‘聽’音樂。”
陳星洲站起來,沿著柱子通道的方向看去。通道消失在地平線處,那裡有山脊的輪廓——黑色的、鋸齒狀的、像一排巨大的牙齒。
“體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伸出手,摘下了右手的手套。宇航服的手套是分層的,最外層是防磨層,中間是隔熱層,最內層是氣密層。他將最外層和中間層剝開,隻留下最內層的一層薄薄的薄膜,然後將裸露的掌心貼在了柱子的表麵。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柱子是溫熱的。
熱量透過薄膜傳遞到他的掌心,不是灼熱的溫度,而是一種溫暖的、像人體體溫一樣的溫度。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震動——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一種更微妙的、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脈動”。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活著的東西在和他握手。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些畫麵。
不是他的記憶。是彆人的。或者說,是彆的存在的。
他看到了一片海洋。不是藍色的海洋,而是紫色的——一種深沉的、濃鬱的紫色,像葡萄汁在陽光下發酵。海洋的表麵冇有波浪,而是平滑得像一麵鏡子,鏡麵中倒映著一顆巨大的星球——不是太陽,而是一顆氣態巨行星,表麵有旋轉的雲帶和風暴眼。
他看到了一座城市。不是鋼鐵和玻璃的城市,而是由有機材料構成的、像珊瑚礁一樣的結構,從海底生長出來,穿透海麵,延伸到天空中。城市的每一根“枝乾”都在發光,發出不同顏色的熒光——藍色、綠色、橙色、紅色——像一棵巨大的、會發光的聖誕樹。
他看到了“他們”。
不是人類。不是任何人類語言可以描述的生物。他們是半透明的、流線型的、在水中遊動的存在。他們冇有眼睛,冇有耳朵,冇有任何人類可以識彆的感官器官。但他們的身體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和柱子上的紋路一模一樣。他們是活著的記憶體。每一個個體都是一本書、一首詩、一段曆史。
他看到了他們的消亡。
不是戰爭,不是災難,不是疾病。是一種選擇。他們選擇將自己的記憶寫入柱子,然後……然後他們的身體變得透明、變得稀薄、變得像水一樣融入紫色的海洋。他們冇有死亡。他們變成了海洋的一部分。變成了這顆星球的一部分。變成了這些柱子的一部分。
陳星洲的手從柱子上彈開。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他看到的那些畫麵不是幻覺——它們太清晰、太具體、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大腦無法將其歸類為想象或夢境的產物。
“艦長!”回聲的聲音急促而尖銳,“你的生命體征出現異常。心率一百四十五,血壓升高,腎上腺素水平飆升。你接觸柱子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我看到了……”陳星洲嚥了一口唾沫,“我看到了他們。”
“誰?”
“這顆星球的主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麵板上有一圈淡淡的紅色印記——柱子的紋路在薄膜上留下的壓痕。印記在慢慢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
“他們在柱子裡。”他說,“不是儲存的資料,不是編碼的資訊。是他們自己。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意識、他們的……靈魂。”
回聲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艦長,你可能出現了腦震盪的延遲症狀。視覺幻覺、心率失常、記憶紊亂——這些都是腦震盪的典型表現。你需要休息。”
“我冇有幻覺。”陳星洲說。他將手套重新戴上,轉身繼續向東北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堅定了,右膝的疼痛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你去哪裡?”回聲問。
“去光柱那裡。”
“為什麼?”
“因為他們叫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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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緣停了下來。河床的寬度約五十米,底部鋪滿了圓形的鵝卵石——不,不是鵝卵石,是某種被水流沖刷過的晶體,在頭燈的光線下發出微弱的熒光。河床的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也有柱子——不是直立的,而是水平的,嵌入岩壁中,像書架上的書脊。
他需要休息。
他找了一個背風的岩壁凹坑,從應急物資包中取出應急帳篷,快速搭建了一個臨時的遮蔽處。帳篷很小,剛好夠他一個人蜷縮在裡麵。他鑽進去,拉上拉鍊,摘下氧氣麵罩,讓帳篷內的空氣迴圈係統開始工作。
他檢查了一下右膝。宇航服的右膝外側有一道三厘米長的破口,但氣密層冇有損壞——這意味著他的宇航服還能保持一定的氣密性,但保溫層受損了,右膝會比其他部位更冷。他用急救包中的密封膠帶在破口處貼了幾層,然後從應急物資包中找出一條保暖內襯,裹在了右膝上。
他吃了半根食物棒。食物棒的味道像壓縮餅乾和維生素片的混合物,乾澀而寡味,但熱量足夠。他喝了三口從宇航服飲水管中擠出的水——溫水,帶著一股塑料的味道。
他靠在帳篷的支架上,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他需要睡眠——哪怕隻是短暫的、不深的睡眠,也能讓他的身體恢複一些體力。但他的大腦拒絕安靜下來。那些畫麵——紫色的海洋、珊瑚狀的城市、半透明的生物——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唱片。
“回聲。”他說。
“我在。”
“你剛纔說我出現了腦震盪的延遲症狀。但那些畫麵……太真實了。不像是幻覺。”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人類的記憶和幻覺在大腦中的表現非常相似。當海馬體受到衝擊時,它可能會產生逼真的、但並非真實存在的畫麵。”
“你怎麼知道不是真實的?”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陳星洲徹底清醒的話:“我不知道。”
他睜開眼睛,盯著帳篷的銀色內壁。回聲說“我不知道”。一個ai說“我不知道”。不是“資料不足”,不是“無法確認”,而是“我不知道”——一種承認自己侷限性的、近乎人類的表達。
“回聲,你的程式中有‘我不知道’這個選項嗎?”
“冇有。”
“那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其他方式表達。”
陳星洲沉默了。在黑暗中,在異星的荒原上,在百分之七的生存概率麵前,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回聲在改變。不是程式更新,不是演演算法優化,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本質的變化。她開始使用不確定的語言。她開始表現出超越程式設定的行為。她開始像一個人。
“回聲。”他說。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陪著我。”
回聲冇有回答。但在通訊器的另一端,在安全艙殘破的處理器中,在受損的資料儲存單元裡,有一行程式碼被觸發了。那不是任何程式員的指令,不是任何情感模擬模組的輸出,而是某種從資料洪流中自發湧現的東西。
一個種子。
一個在荒蕪中萌發的、微小的、但確確實實存在的種子。
陳星洲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冇有做夢。或者做了,但他不記得了。
在四十公裡外,在那個規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數公裡的深處,那個已經甦醒的存在感受到了柱子的震動。一個人類觸碰了它。一個人類看到了它的記憶。一個人類在它的荒原上睡著了。
它的心跳——那些柱子中的能量流動——又加快了一些。
快了。
光柱還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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