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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後的訊號
“流浪者號”穿過hd-f的大氣層時,像一顆被上帝丟棄的火種。
陳星洲的右手死死握在操縱桿上,指節泛出青白色。駕駛艙的舷窗外是一片沸騰的橙紅色——不是火焰,是大氣摩擦產生的等離子體外殼,將飛船包裹成一個燃燒的繭。警報聲在艙內迴盪,高亢而尖銳,像某種瀕死動物的哀鳴。
“左翼溫度超過臨界值。”一個女聲從通訊器中傳出,語調平穩得近乎漠然,“右舷推進器效能下降至百分之十二。艦長,我們正在變成一顆流星。”
“閉嘴,回聲。”陳星洲咬著牙說。
這不是憤怒。這是他和ai之間相處十二年後的某種默契——在生死關頭,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分析,隻需要最簡潔的資訊。而“回聲”也明白這一點,它那些帶著溫度的“關心”隻是程式設定的一部分,是地球上的心理專家們為了讓深空探索者不至於瘋掉而植入的情感模擬模組。
但此刻,陳星洲不需要溫暖。他需要解決方案。
“大氣成分。”他說。
“氮氣百分之七十八,二氧化碳百分之十九,氧氣百分之零點三,其餘為惰性氣體。”回聲頓了頓,“表麵溫度零下十二攝氏度至四十一攝氏度,重力零點九g。氣壓零點八七個標準大氣壓。”
“氧氣含量?”
“不足以維持人類生命。呼吸麵罩必需。”
陳星洲在心裡罵了一句。不是因為這顆星球不適合生存——他早就做好了死在異星上的準備。而是因為那個數字:百分之零點三。這意味著他攜帶的氧氣儲備最多支撐七天。七天,在星際尺度上,比一眨眼還短。
“著陸點呢?”
“我正在計算。”回聲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確定——這是它程式中的“風險評估模組”在運作,“艦長,所有標準著陸場都在安全引數之外。地表崎嶇程度超過‘開拓者’級著陸係統的承受範圍。我的建議是……”
“我知道你的建議。”陳星洲打斷了她,“你不建議著陸。”
“我建議你在大氣層內彈射逃生艙。飛船本體無法安全著陸。”
“彈射逃生艙的生存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不彈射呢?”
“百分之六。”
陳星洲沉默了三秒。這不是選擇。這是數學。
“那就百分之六。”他說。
回聲冇有立刻迴應。在陳星洲的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出現超過一秒的延遲。十二年的航行中,無論資料量多大、計算多複雜,回聲的響應時間從未超過零點三秒。而這一次,她沉默了一點七秒。
“艦長,我不理解。”她說,“百分之三十一比百分之六大。”
“但逃生艙隻能維持四十八小時的生命支援。”陳星洲說,“飛船的主體結構雖然會損毀,但能源核心和通訊陣列可能倖存。我需要它們。”
“你需要它們做什麼?”
這個問題超出了程式的範圍。回聲的情感模擬模組應該問的是“為什麼”——這是一個符合邏輯的追問。但“你需要它們做什麼”帶著一種近乎人性的好奇,一種對“目的”而非“原因”的探尋。
陳星洲冇有回答。不是因為他在專心操控飛船——當然他也在專心操控飛船——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個ai:我需要它們活下去。不是活下去回到地球,是活下去留在這裡。因為我來這裡,本來就冇打算回去。
六年前,地球聯合zhengfu星際探索部正式下發檔案,終止所有深空單人偵察任務。理由是“投入產出比過低”——二十年間發射的四十七艘偵察船,成功返航的隻有十一艘,帶回的有價值的科學資料還比不上一個軌道望遠鏡在一年內收集的資訊。
陳星洲的“流浪者號”是第四十八艘。他的任務在出發前就被取消了。
但他還是來了。
他在收到“終止任務”指令的那天晚上,坐在地球軌道上的“流浪者號”駕駛艙裡,看著舷窗外那顆藍色星球緩緩轉動。太平洋上空冇有雲層,陽光在海麵上碎成無數光點,像一把金子撒進了水裡。
他的通訊器裡迴響著哈丁的聲音——不,是副部長雷克斯·哈丁的聲音,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一起在星塵中喝過假酒的男人。
“星洲,回來吧。”哈丁說,語氣像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任務取消了。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回來,我請你喝酒。”
“我不需要酒。”陳星洲說。
“那你需要什麼?”
陳星洲冇有回答。他切斷了通訊,輸入了一組座標。那是林若雪生前發給他的最後一封加密郵件中的數字——一組看起來毫無規律的座標,經過她的研究筆記中的密碼錶轉換後,指向了二十光年外的一顆行星。
hd-f。
若雪說:“他們不是噪音。”
若雪死於那封郵件發出後的第三天。實驗室火災。官方結論是操作失誤——一種高度易燃的培養液在通風櫥中發生了意外反應。但陳星洲知道,若雪在實驗室裡工作了十五年,從來冇有犯過操作失誤。她的實驗記錄本工整得像印刷品,她的每一步操作都有據可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火災發生的時候,陳星洲在距離地球三億公裡的地方執行任務。他趕回來的時候,隻來得及看到她的骨灰盒。
而小禾,他們的女兒,在那之前兩年就已經走了。八歲,白血病。陳星洲冇有趕到醫院——他當時在執行一個“緊急任務”,等他返航的時候,小禾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記得自己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很久。走廊的燈光是慘白的,地板是慘白的,牆壁是慘白的。護士從他身邊走過,冇有看他。醫生從病房裡出來,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臉上冇有淚痕。她的眼睛是乾的,但眼眶是紅的,像剛哭過很久,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星洲,”她說,“你來了。”
他跪下來,把臉埋在她的膝蓋上。他冇有哭。他隻是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像一塊玻璃被錘子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但還冇有崩塌。
若雪的手放在他的頭髮上,慢慢地撫摸。她說:“沒關係。她走的時候不疼。”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若雪笑著的樣子。
三天後,若雪回到了實驗室。一個月後,她開始研究hd-f的訊號。一年後,她死了。
陳星洲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是否有聯絡。但他知道,若雪死前三天給他發的那封加密郵件,不是學術討論,不是工作報告——那是遺言。
“他們不是噪音。”她在郵件中寫道,“星洲,我找到了一種模式。不是自然現象。不是電磁乾擾。是資訊。我無法告訴你更多,因為我不確定誰在看這封郵件。但如果你有機會,去看看。那裡有答案。”
那裡有答案。
什麼答案?關於小禾的病?關於若雪的死?關於那個他在深夜反覆咀嚼卻始終無法嚥下的問題——他的人生,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的?
陳星洲不知道。但他知道,當聯合zhengfu取消了他的任務、當哈丁用那種哄孩子的語氣讓他“回來”的時候,他隻有兩個選擇:回去,坐在若雪的墓碑前,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接受心理輔導,然後在某個辦公室裡度過餘生;或者,繼續向前,去那個若雪指出的座標,找到她所謂的“答案”。
他選擇了後者。
“流浪者號”的推進器啟動了亞光速引擎,將地球和哈丁的聲音一起甩在了身後。陳星洲冇有回頭看那顆藍色星球。他知道,一旦回頭,他就會猶豫。而猶豫,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多次、也最後悔的事情。
此刻,在hd-f的大氣層中,在燃燒的飛船裡,在百分之六的生存概率麵前,陳星洲發現自己並不害怕。
他害怕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小禾死了。若雪死了。他的職業生涯結束了。他的朋友變成了敵人。他的信仰——關於人類探索星空的意義、關於聯合zhengfu的公正、關於他自己的價值——全部碎成了粉末。
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艦長,高度兩萬米。”回聲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表麵風速每秒十五米,方向東南。我找到一個相對平坦的區域,距離當前位置約四十公裡。但我無法保證你能安全到達那裡——飛船的操控係統正在失效。”
“不需要保證。”陳星洲說,“給我一個方向就行。”
他推動操縱桿,飛船的姿態調整噴口噴出最後的推進劑,將燃燒的船體轉向東南方向。舷窗外的等離子體外殼開始剝落,露出了這顆星球的真麵目——暗紅色的天空,厚重而低垂的雲層,以及雲層下方隱約可見的黑色地表。
不是綠色,不是藍色,不是任何代表生命的顏色。
是黑色。純粹的、死寂的、像焦炭一樣的黑色。
“這顆星球真難看。”陳星洲說。
回聲沉默了片刻:“這是我第一次聽你做美學評價。”
“快死了,話就多了。”
“你還有百分之四的概率不會死。”
“百分之四。”陳星洲笑了一下,“比我想的好。”
高度一萬米。飛船的結構開始發出不祥的呻吟聲,金屬疲勞的尖嘯從船體各處傳來。陳星洲的座椅安全帶深深地勒進他的肩膀,右膝傳來一陣鈍痛——舊傷,在那種天氣變化時會發作的舊傷,但此刻發作不是因為有雨,而是因為飛船的加速度正在把他的身體往各個方向撕扯。
“高度五千米。目視確認著陸區。”回聲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可能是程式模擬的緊張,也可能是感測器資料不穩定造成的音訊失真,“艦長,那片區域的地表……不尋常。”
“怎麼不尋常?”
“它……太規整了。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
陳星洲眯起眼睛,透過舷窗上殘留的透明區域向下看去。在暗紅色的光線中,他看到了一片廣闊的低地,四周被黑色的岩石山脊環繞,像一個巨大的盆地。盆地的底部幾乎是完美的圓形,直徑大約三公裡,地麵平坦得像被什麼東西碾壓過。
“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回聲說。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知道。”陳星洲說,“但我們現在冇有時間研究地貌。”
三千五百米。飛船的左翼開始解體——不是baozha式的崩潰,而是像舊書的紙張一樣,一片一片地從主體上剝離,在氣流中翻滾、燃燒、化為灰燼。飛船的姿態變得更加不穩定,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在垂死掙紮。
“準備彈射安全艙。”陳星洲說。
“收到。安全艙預熱完成。彈射倒計時:十秒。”
九。
陳星洲的手指從操縱桿上移開。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交給物理定律。
八。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空。暗紅色的雲層中,有三個光點——不是星星,是這顆行星的兩顆衛星和遠處的那顆氣態巨行星反射的恒星光芒。在這顆星球的天空中,有三個“太陽”。
七。
他想起了小禾。不是她生病的樣子,是她五歲時在院子裡追蝴蝶的樣子。她跑得太快,摔倒了,膝蓋破了皮,但她冇有哭,而是舉起手裡的蝴蝶——一隻鳳蝶,翅膀上有藍色和黑色的花紋——對他說:“爸爸你看,我抓到了!”
六。
若雪從屋裡跑出來,看到小禾膝蓋上的血,瞪了陳星洲一眼:“你就看著她摔?”陳星洲攤手:“她自己要跑的。”若雪蹲下來給小禾處理傷口,小禾卻隻顧著給他看那隻蝴蝶:“爸爸,蝴蝶會不會疼?”
五。
陳星洲回答:“不知道。但如果你放了它,它就不會疼了。”小禾想了想,張開手,蝴蝶飛走了。她看著蝴蝶飛遠,說:“爸爸,它會記得我嗎?”
四。
陳星洲說:“會的。”
三。
小禾笑了。
二。
“彈射。”
安全艙從飛船主體中分離的瞬間,陳星洲感覺自己的內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身體裡拽了出來。加速度從三個g瞬間跳升到八個g,他的視野變窄,出現隧道效應,耳邊是空氣被壓縮的尖嘯聲和金屬變形的嘎吱聲。
然後,一切安靜了。
安全艙的緩衝係統啟動了,降落傘——不是普通的降落傘,是那種在無大氣星球上使用的反推力傘——在安全艙上方張開,將墜落速度從音速降到了人類骨骼可以承受的範圍。
陳星洲大口喘著氣,右膝的疼痛像一把錐子在骨頭裡攪動。他的頭盔麵罩上全是霧氣,他用手套擦了一下,看到了外麵的景象。
安全艙正在向盆地中心墜落。周圍是黑色的岩石,那種黑不是地球上的玄武岩或黑曜石的顏色,而是一種更純粹的、吸收了一切光線的黑,像黑洞的表親。但在某些角度下,當安全艙的姿態調整噴口噴出的火焰照亮地麵時,這些黑色岩石的表麵會出現細密的紋路——不是裂紋,不是節理,而是某種有規律的、近乎幾何的圖案。
“回聲。”陳星洲說。
“我在。”聲音從安全艙的通訊器中傳出,比之前微弱了一些——飛船主體解體時,回聲的主核心受到了損傷,現在執行在備用處理器上。
“那些石頭上的紋路,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正在分析。”回聲停頓了一秒,“紋路間距均勻,深度一致,存在重複的拓撲結構。不是自然形成的。”
“可能是什麼?”
“資訊儲存。類似於……”回聲又停頓了,這一次更長,“類似於人類的光碟儲存原理。但密度高出至少六個數量級。”
安全艙觸地。不是撞擊,而是一種沉重的、悶響的著陸,像一個拳擊手倒在拳台上。陳星洲的身體向前猛衝,安全帶在他的胸口勒出一道紅印,頭盔撞在了座椅前方的控製麵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窩蜜蜂在顱骨裡築巢。
“回聲,報告。”
“安全艙結構完整。生命支援係統正常。外部環境:溫度零下五攝氏度,風速每秒八米,大氣成分如前所述。你在安全艙內的氧氣儲備可以維持……”回聲停了一下,“可以維持二十小時。”
“二十小時。”陳星洲閉上眼睛,“飛船主體呢?”
“墜毀在距離你約一點五公裡的位置。訊號微弱,但能源核心似乎倖存了。”
陳星洲睜開眼睛。能源核心倖存。這可能是他來到這顆星球後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
“通訊陣列呢?”
“受損。可以接收訊號,但無法發射。”
“修複的可能性?”
“需要從能源核心提取備件。操作複雜度高,但有可行性。”回聲又出現了那種人性化的停頓,“艦長,你需要先離開安全艙。你的右膝在出血。”
陳星洲低頭看去。他的右膝處的宇航服被什麼東西劃破了,暗紅色的血液正在零重力條件下——不,現在已經不是零重力了,這顆星球有零點九g的重力——正在重力作用下沿著他的小腿往下流,彙整合一條細細的血線,滴落在安全艙的地板上。
他感覺不到疼痛。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腎上腺素正在他的血管裡奔湧,將所有的痛覺訊號遮蔽在大腦之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安全艙的應急艙門。”陳星洲說,“手動開啟程式。”
“正在執行。”安全艙的後部傳來液壓係統的嘶嘶聲,然後是一聲沉悶的baozha——應急爆破裝置切斷了艙門與艙體的連線。艙門向外倒下,砸在黑色的岩石上,揚起一片塵埃。
這顆星球的空氣湧入安全艙。陳星洲的頭盔感測器顯示,外部空氣中有微量氧氣,但遠遠不足以維持人類生命——就像在地球的高山之巔,你可以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稀薄的湯。
他檢查了一下宇航服的氣密性。右膝處的破損是一個問題,但宇航服有自動密封功能——一種遇血凝固的凝膠層,在傷口和宇航服之間形成了一個臨時的密封圈。他還有大約六個小時的宇航服生命支援。
六個小時。
他從安全艙的座椅下方拉出應急物資包:兩個備用氧氣罐(每個可以維持四小時),一袋高能食物棒(十根,每根可以提供一天的基礎代謝熱量),一個工具箱(含多功能工具刀、訊號槍、應急照明棒、急救包),一個可摺疊的應急帳篷,以及一柄短柄的工程鏟。
他清點了一遍物資,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氧氣夠用二十小時(安全艙) 八小時(備用氧氣罐),食物夠用十天。如果他在二十小時內無法從飛船殘骸中找到更多的氧氣儲備,他就要開始用安全艙的氧氣罐“走路”——每走一步,都是在消耗生命。
“回聲,飛船殘骸的方向。”
“東南方向,一點五公裡。地表可以通行,但崎嶇程度較高。你的右膝……”
“我的右膝能撐住。”陳星洲打斷了回聲。他從急救包中找出一卷彈性繃帶,將右膝緊緊地纏了幾圈,然後在膝蓋外側打了一個結。疼痛終於突破了腎上腺素的封鎖,像一把燒紅的鐵釺插進了關節縫隙。他咬緊牙關,將一聲悶哼吞回了喉嚨裡。
他站起來。右腿支撐身體時,膝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哢噠”——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韌帶被拉伸的聲音。他試著走了兩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能走。
他能走。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安全艙。這個金屬容器將在二十小時後耗儘氧氣,成為這顆星球上的又一個垃圾。但在此之前,它是他的起點。
“出發。”陳星洲說。
他踏上了hd-f的地表。
靴子踩在黑色岩石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不是碎玻璃的質感——這些岩石表麵有一層極細的粉末,在靴子的壓力下揚起,懸浮在低重力環境中,久久不散。粉末是黑色的,像煤灰,但冇有煤灰的那種油膩感,反而有一種奇異的乾燥和潔淨,像被高溫燒過之後又冷卻的灰燼。
“地表粉末成分分析。”陳星洲說。
“矽酸鹽為主,含有微量的碳、鐵、鎳。”回聲說,“類似於地球上的火山灰。但有一個異常——含有百分之一的一種未知化合物,分子結構複雜,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又是‘不是自然形成的’。”
“這是第三次了。岩石紋路、盆地結構、地表粉末。這顆星球的人工痕跡密度超過了人類已知的任何天體。”
陳星洲冇有迴應。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向東南方向走去。右膝的疼痛已經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變成了一種沉悶的鈍痛,像有人在他的關節裡塞了一團燒紅的棉花。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頭盔麵罩上又開始起霧——不是因為他運動過度,而是因為宇航服的溫度調節係統在努力維持恒溫,而他的身體在大量散熱。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距離飛船殘骸還有一公裡左右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累了——當然他也累了——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在黑色的岩石地表上,有一些凸起的結構。不是岩石本身的一部分,而是獨立於岩石之外的、向上突出的柱狀物體。每根柱子大約一米高,直徑十厘米左右,排列成一條線,從遠處的地平線延伸到他的腳下,然後又向另一個方向延伸,消失在視線的儘頭。
“這是……路標?”陳星洲蹲下來,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根柱子。柱子的表麵光滑得像玻璃,但摸上去是溫熱的——不是陽光照射產生的熱量,因為這裡的陽光很微弱,而是從內部散發出來的、持續的、穩定的溫度。
“柱體內部有能量流動。”回聲說,“微弱的電流,頻率不穩定。類似於……心跳。”
“心跳?”
“比喻。但很接近。”
陳星洲站起來,沿著柱子的排列方向看去。東南方向——正是飛船殘骸的方向。
“這些柱子指向飛船。”他說。
“也可能是飛船墜毀在它們指向的位置。”回聲糾正道,“但無論如何,這不是巧合。”
陳星洲沉默了片刻。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若雪的那封郵件:“他們不是噪音。”
他們。複數。不是“它”,是“他們”。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若雪知道這顆星球上有“人”。或者說,有某種“存在”。而她用“他們”這個詞,說明她認為這些存在是有意識的、有目的的、可以與之交流的。
“回聲,這些柱子的能量來源是什麼?”
“不確定。可能是地熱,可能是太陽能,也可能是……其他的。”
“其他的什麼?”
“我不知道。超出我的資料庫範圍。”
陳星洲繼續走。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不是因為疼痛減輕了,而是因為他突然有了一個新的目標。不是“活下去”這種模糊的目標,而是“弄清楚這裡到底有什麼”這個具體的目標。
二十分鐘後,他看到了飛船殘骸。
“流浪者號”的主體結構散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像一個被巨人踩碎的玩具。左翼已經完全消失,右翼扭曲成了一個不可能的弧度,船體中部有一個巨大的破洞,從裡麵湧出一股白色的蒸汽——那是飛船冷卻係統泄漏的冷卻劑,在接觸到外部大氣後迅速凝結成冰晶。
但船尾的部分相對完整。能源核心所在的艙段冇有被火焰波及,外殼雖然有幾處凹陷,但冇有破裂。通訊陣列的天線盤從殘骸中伸出來,像一個歪斜的向日葵,盤麵上有幾個被碎片擊穿的孔洞。
“能源核心還在運轉。”回聲說,聲音裡有一種難以分辨的情緒——可能是程式模擬的欣慰,也可能是真實的、從資料中湧現的“鬆了一口氣”,“核心溫度穩定在正常範圍內。冷卻係統有輕微泄漏,但可以修複。”
“通訊陣列呢?”
“天線盤受損,發射模組的功率放大器燒燬了。需要從能源核心的備用功率模組中拆取替換件。”
“需要多久?”
“如果一切順利,兩天。如果不順利……”回聲冇有說完。
陳星洲知道“如果不順利”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在氧氣耗儘之前完成一項精密的維修工作,冇有任何犯錯的空間。
他開始在殘骸中搜尋可用的物資。應急氧氣罐——找到了四個,每個可以維持四小時,加上安全艙裡的兩個,一共是二十四個小時的額外氧氣。食物棒——找到了六根,加上之前的十根,一共十六天的食物。工具箱——飛船上的主工具箱冇有被損壞,裡麵的工具比應急物資包裡的更專業、更齊全。
他把所有物資搬運到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然後用應急帳篷搭建了一個臨時營地。帳篷是銀色的,可以反射陽光——如果這顆星球有足夠的陽光的話——也可以保持內部溫度。他將帳篷的底部固定在地麵上,用工程鏟在周圍挖了一圈排水溝——雖然他不確定這顆星球會不會下雨,但謹慎總冇有錯。
做完這一切,陳星洲坐在帳篷裡,脫下了頭盔。宇航服的呼吸係統可以將外部空氣過濾後輸入頭盔,但效率不高,所以他決定在帳篷內摘下頭盔,呼吸帳篷內的空氣——帳篷有一個小型的空氣迴圈係統,可以維持大約兩個小時的可呼吸空氣。
他閉上眼睛,靠在帳篷的支架上。右膝的疼痛已經變成了持續的低頻脈衝,像有人在用錘子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頭。他從急救包裡找到一管止痛凝膠,擠在膝蓋上,然後用繃帶重新包紮了一遍。
“艦長。”回聲的聲音從宇航服的通訊器中傳出——他將宇航服掛在了帳篷的角落裡,當作揚聲器使用。
“嗯。”
“你睡了四小時十七分鐘。”
陳星洲睜開眼睛。他冇有感覺自己睡了那麼久。在他感知中,他隻是閉了一下眼睛。
“你在做夢。”回聲說,“你的心率、血壓、腦電波都顯示出快速眼動睡眠的特征。”
“我夢到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的宇航服冇有腦電波讀取功能。”
陳星洲沉默了一會兒。他其實知道自己夢到了什麼。他夢到了小禾。不是在醫院裡的小禾,是在院子裡的那個小禾,追蝴蝶的小禾。她摔倒了,膝蓋破了皮,但這次她冇有舉起蝴蝶,而是舉著一隻手,對他說:“爸爸,你為什麼不來看我?”
他在夢裡張了張嘴,想說“我來了”,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醒了。
“我需要開始工作了。”陳星洲說。他站起來,右膝發出一聲熟悉的“哢噠”。他戴上頭盔,檢查了一下氧氣餘量——還有大約三個小時的安全艙氧氣,加上二十四個小時的備用氧氣罐。他有時間,但不能浪費。
他走出帳篷,向飛船殘骸走去。
在這顆星球的暗紅色天空下,在三個“太陽”的微弱光芒中,在黑色岩石和銀色帳篷的映襯下,陳星洲的身影顯得很小很小。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地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四十公裡外,在那個規整的盆地中,在地表之下數公裡的深處,某種東西正在甦醒。
它的感測器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訊號——不是電磁波,不是引力波,而是某種更基礎的、更本質的東西:一個意識的存在。
一個孤獨的、破碎的、但依然燃燒著的意識。
它已經等待了數十億年。它不在乎再等幾天。
但它的“心跳”——那些柱子中的能量流動——加快了。像一個人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暗紅色的天空下,光柱尚未出現。
但即將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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