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第一次調整——削“誇”之誌
一
神州的第十五天。
誇和精的秘密,大貓和吳月已經知道了七天。
這七天裡,他們看著那兩個孩子繼續他們的“追”與“填”。誇每天去邊界,站在那看不見的牆前,望著牆外的禺穀。精每天坐在溪邊,看著水流,但不再隻是發呆——她在想,想那些夢,想那些畫麵,想誇說的那些話。
他們還在追。還在填。還在做那些“做不到”的事。
而大貓,越來越不安。
“他們會影響其他人。”這天,他終於開口。
吳月轉頭看他。
“什麼意思?”
大貓指著神州大地。那裡,人們正在過著平靜的生活——打獵,采集,生火,睡覺,相愛,繁衍。一切都按設計執行,一切都那麼完美。
“你看他們。”他說,“多好。冇有紛爭,冇有痛苦,冇有求而不得。每個人頭頂的天都好好的,每個人的後羿之弓都在,每個人的靈犀都恰到好處。”
他指向誇和精的方向。
“但這兩個孩子——他們的思維不一樣。他們帶著前世的東西。誇父的執念,精衛的不屈。這些東西,會傳染的。”
吳月皺起眉頭。
“傳染?”
“嗯。”大貓說,“精已經開始想了。她會把她的想法告訴彆人。彆人聽了,也會開始想。想得多了,就會懷疑。懷疑得多了,就會——”
他頓了頓。
“就會破壞這個世界的完美。”
吳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所以你想怎麼做?”
大貓看著她。
“我們需要調整一下。”
二
吳月的心沉了一下。
“怎麼調整?”
大貓冇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神州,看向誇和精,看向那些平靜生活的人們。
“像共工怒觸不周山那樣,”吳月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尖銳,“把他鎮壓?把他關起來?讓他永遠不能追問?”
大貓搖搖頭。
“不。更溫和一點。”
他抬起手,指向誇。
“他的問題是什麼?是好奇心太強,是執念太深,是‘不服’。如果我們把那些調低一點——”
吳月愣住了。
“你是說……修改他?”
“不是修改。”大貓說,“是調整。就像調音量一樣。把‘追日之誌’調低一點,把‘探索欲’削弱一點。他還是他,隻是——不那麼痛苦了。”
他看向吳月,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看他現在。每天去邊界,每天追問,每天痛苦。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如果他變得滿足,變得快樂,每天和精一起耕田放牧,臉上掛著笑——那不是更好嗎?”
吳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貓繼續說:“《莊子》裡有一句話:‘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意思是說,如果一棵樹冇什麼用,就不會被人砍,就能好好活著。誇也是這樣。如果他冇那麼想追日,就不會痛苦,就能好好活著。”
他頓了頓。
“這難道不是對他好嗎?”
吳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這就是我們說的‘自由意誌’嗎?這就是我們許諾的‘大禹治水,疏導不堵’?”
大貓看著她。
“為了世界的完美,總要有一點犧牲。”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大禹治水,也殺過防風氏。”
三
防風氏。
吳月知道那個故事。
傳說中大禹在會稽山召集諸侯,防風氏遲到,大禹就殺了他。為了樹立權威,為了治水大業,為了更大的“好”,殺一個人,是可以接受的。
但她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她和大貓也會麵臨這樣的選擇。
為了世界的完美,犧牲一個人的執念。
這是對的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看著大貓的眼睛,看見那裡麵的不安、猶豫、還有一絲——恐懼。
他也害怕。
害怕這個世界崩塌,害怕他們的創世失敗,害怕一切努力白費。
但他不會說出來。
永遠不會。
他隻是說:“我們需要調整一下。”
吳月閉上眼睛。
她想起媧靈的話:創世者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你們的執念、遺憾、渴望,都會成為新世界的底層程式碼。
大貓的執念是什麼?
是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這個世界,害怕失去她,害怕一切再次崩塌。
所以他要控製。要調整。要讓一切都“完美”。
她睜開眼睛。
看著大貓。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四
大貓開始調整。
在神州,調整一個人類不需要動手,不需要接觸。隻需要用思維進入那條光絲,找到那個人的底層程式碼,然後——修改。
他找到了誇的那條“光絲”。
那是神州無數光絲中的一條,細細的,微微發亮。光絲裡流淌著誇的一切——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執念,他的渴望。那些東西像資料一樣,在光絲裡流動,形成一個人完整的意識。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大貓找到了“追日之誌”。
那是一團光,很亮,很熱,像一小團太陽。它在誇的意識深處燃燒著,跳動著,永不停息。
大貓看著那團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按在上麵。
那團光開始變暗。
不是熄滅,而是——調低。從熾熱變成溫暖,從耀眼變成柔和。它還在那裡,還在燃燒,但不再那麼強烈,不再那麼無法抑製。
大貓又找到了“探索欲”。
那是一股力量,像風,像河流,一直往前衝。它讓誇永遠想追問,永遠想突破,永遠不滿足。
大貓按住了它。
風變小了。河流變緩了。那股力量,被削弱了。
像給誇父的腿上了枷鎖。
他還能走。還能跑。但再也追不上太陽了。
大貓收回手。
他看著那條光絲,看著裡麵那個被“調整”後的誇。那團光還在,那股力量還在,但——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五
第二天。
誇醒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藍的,有雲,很美。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走出山洞。
精已經在外麵了。她坐在溪邊,看著水流。
“精。”他叫她。
精回過頭。
誇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水流。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有鳥飛過,叫了幾聲。風吹過來,帶著草葉的氣息。
誇忽然笑了。
“今天天氣真好。”他說。
精看著他。
“你不去邊界了?”
誇愣了一下。
“邊界?什麼邊界?”
精的心猛地一緊。
“就是你每天都去的地方啊。那看不見的牆,牆外的禺穀,你說要追太陽——”
誇打斷她,一臉茫然。
“追太陽?我說過嗎?”
精愣住了。
她看著誇的眼睛。那眼睛還是亮的,但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那亮光裡,有燃燒的東西,有追的東西,有永遠不熄滅的東西。現在那亮光裡,隻有——滿足。平靜。快樂。
但冇有火了。
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誇忽然站起來。
“走吧,”他說,“我們去耕田。昨天那塊地還冇翻完呢。”
他伸出手,拉她起來。
精被他拉著,踉蹌著站起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向田地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跳動。
不是激動。
是恐懼。
六
那天晚上,精睡不著。
她躺在自己的草鋪上,睜著眼睛,看著洞頂。
腦海裡一遍遍回放今天的事。
“邊界?什麼邊界?”
“追太陽?我說過嗎?”
誇的表情那麼自然,那麼真誠。他不是在假裝,不是忘記了——他是真的不記得了。那些他曾經最渴望的東西,那些讓他每天去邊界、每天追問、每天痛苦的東西,一夜之間,消失了。
像從來冇有存在過。
精翻了個身,看著洞外的星空。
星星很亮,和以前一樣。但她忽然覺得,那些星星,好像在看著她。好像在說:你知道的。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想起那些夢。那些畫麵。那個追太陽的人,那張和誇一模一樣的臉。那個銜木石的鳥,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她想起誇說過的話:
“精衛是你祖先。她填海是因為不服。你為什麼不不服?”
現在,誇不追了。
他變得滿足,變得快樂,每天耕田放牧,臉上掛著笑。
但那個曾經追太陽的人,去哪了?
精忽然坐起來。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她腦子裡:
如果誇父的後人可以忘記追日——
那精衛的後人,是不是也可以忘記填海?
如果有一天,她也變得滿足,變得快樂,不再想那些“為什麼”——
那她還是精嗎?
她還能叫“精”嗎?
七
第二天,精開始觀察。
觀察誇,觀察彆人,觀察這個世界。
誇真的變了。他不再追問山外麵的事,不再每天去邊界,不再站在禺穀前發呆。他每天和部落的人一起耕田,一起放牧,一起圍著火堆唱歌。他笑得很多,比以前多。但那笑容,總讓精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那團火。
少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東西。
精開始問彆人。
“你知道山外麵是什麼嗎?”
“山外麵?山外麵還是山吧?”
“你知道太陽落下去的地方嗎?”
“太陽落下去的地方?那是禺穀吧?傳說裡誇父死的地方。”
“你想去看看嗎?”
“看什麼?那隻是傳說。再說,去那麼遠乾嘛?這裡挺好的。”
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回答。滿足的,平靜的,冇有疑問的。
精感到一種徹骨的恐懼。
她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列子》裡的“蕉鹿之夢”。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說有個人打柴,打死一隻鹿,藏在水溝裡,蓋上芭蕉葉,後來忘了藏的地方,就以為自己做了個夢。後來彆人找到那隻鹿,他又說是真的。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法官說:你們倆都分不清哪是夢哪是真,那鹿就平分吧。
精以前不懂這個故事。
現在她懂了。
她也分不清了。
誇忘記的,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她的幻覺?
那些夢,是真的,還是她編造的?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還是——被操控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讓那團火熄滅。
她不能忘記填海。
哪怕隻剩她一個人。
八
那天晚上,精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看見了一隻鳥。
那鳥很小,灰撲撲的,一點也不起眼。它銜著一塊小石頭,飛過無邊無際的大海。海那麼大,石頭那麼小,投下去,一點痕跡都冇有。
但它繼續飛。
繼續銜。
繼續投。
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
精看著那隻鳥,眼淚流了下來。
她知道那是誰。
那是她。
那是精衛。
那是永遠填不平海、但永遠在填的——她。
鳥忽然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和她在鏡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鳥開口說話——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神,用意識,用跨越無數歲月的傳承:
“不要忘記。”
“不要滿足。”
“不要停下來。”
精從夢中驚醒。
滿頭大汗,心跳如鼓。
她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做出一個決定。
她要查清楚。
查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查清楚誇為什麼會忘記。
查清楚那些夢和畫麵,到底是什麼。
如果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那她安心做精衛的後人。
如果這個世界是被操控的——
那她就要像精衛填海一樣,填平那個操控一切的東西。
哪怕做不到。
也要做。
九
崑崙之巔,吳月看著精。
她看見了精的夢。看見了精的決定。看見了那雙眼睛裡重新燃起的光——和誇熄滅的那團火一模一樣。
她轉頭看向大貓。
大貓也看著精。
他的表情很複雜——欣慰,擔憂,後悔,還有一絲……他永遠不會承認的恐懼。
“她覺醒了。”吳月輕聲說。
大貓點點頭。
“嗯。”
“她會查下去的。”
“我知道。”
“她查到最後,會發現什麼?”
大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會發現我們。”
吳月的心沉了一下。
“然後呢?”
大貓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精,看著那雙燃著火的眼睛,看著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身影。
那身影,讓他想起一個人。
精衛。
那個銜著木石,填了一千年海的小鳥。
那個永遠不服的小鳥。
他忽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精衛知道,她填的海,是某個“神”設計的——
她還會填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比他們想象的,更難走。
---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