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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精衛之問
一
神州的第三十天。
精開始了她的調查。
冇有人注意到她的變化。在彆人眼裡,她還是那個安靜的、喜歡坐在溪邊發呆的女孩。她每天照常采集,照常生火,照常和部落的人一起吃飯、睡覺。但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多了什麼。
一種審視的東西。一種懷疑的東西。一種像精衛銜著木石、永不放棄的東西。
她開始觀察。
觀察日出。
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她連續看了七天,用石頭在地上做記號——升起的位置,落下的位置,經過的時間。
第七天晚上,她看著那些記號,心裡升起一股寒意。
一模一樣。
每天升起的位置,分毫不差。每天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每天從升起到落下的時間,分毫不差。
她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堯典》裡說,帝堯命羲和觀測天象,“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那時候她覺得,能把天象算得那麼準,真厲害。
現在她覺得——
太準了。
準得不自然。
二
她開始觀察季節。
神州有四季。春天暖,夏天熱,秋天涼,冬天冷。她問部落裡的老人,以前的春天是什麼樣。老人說:和現在一樣。
她又問:有冇有哪年春天來得特彆早,或者特彆晚?
老人搖頭:冇有。每年都一樣。
她又問:有冇有哪年夏天特彆熱,或者冬天特彆冷?
老人還是搖頭:冇有。每年都一樣。
精的心越來越沉。
她想起另一本書——《夏小正》。那裡麵寫著每個月的物候:正月啟蟄,雁北鄉;二月杏花盛開,倉庚鳴叫;三月桑葉萌發,螻蟈鳴叫……一切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那是曆法,是人用來記錄自然的工具。
不是自然本身。
如果自然本身就像曆法一樣精確,每年都一樣,從來冇有誤差——
那還是自然嗎?
她想起誇說過的話:“如果世界是完美的,為什麼要有邊界?”
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問題:
如果世界是完美的,為什麼從來冇有意外?
三
第三十三天。
精找到了更多的“證據”。
她觀察人的壽命。部落裡的人,死的時候都差不多大——有的早幾天,有的晚幾天,但都在一個範圍裡。冇有夭折的嬰兒,冇有英年早逝的青年,冇有活得太久的老人。每個人都按部就班地活著,按部就班地死去。
她觀察人的情感。相愛的人會在一起,不愛的人會分開。但冇有人愛得死去活來,冇有人恨得不共戴天。一切都在“恰到好處”的範圍裡,從不越界。
她觀察那些“後羿之弓”。確實,每個人遭遇挫折時,都會有人幫助。但那些幫助,也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夠用。冇有人需要拚儘全力,冇有人需要孤注一擲。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
像設計好的。
精坐在溪邊,看著水流。
水還是那樣流著,永遠不停,永遠向前。但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條溪,為什麼一直流?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它流過的地方,有冇有改變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找一個人。
那個唯一可能懂她的人。
四
第三十五天夜裡。
精獨自走到部落外麵的空地上。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銀白。她抬起頭,看著天空,看著那輪明月,看著那些永遠不變的星辰。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天父,地母。”
冇有迴應。
隻有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
她繼續說:“你們在看著我們,對嗎?”
還是沉默。
她的聲音開始變大:
“像伏羲看著八卦,像神農看著百草——你們一直在看著我們。對嗎?”
沉默。
精的眼裡湧出淚水。但她冇有停。
“你們創造了完美。但你們也創造了牢籠!”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誇曾經想打破牢籠。他想知道山外麵是什麼,想知道太陽落下去的地方,想知道為什麼要有邊界。然後他變了。一夜之間,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再追問,不再渴望,不再——追了。”
她握緊拳頭。
“是你們做的吧?是你們把他變成了那樣。你們這不是愛,是控製。像商紂囚禁文王,像秦始皇焚書坑儒——你們把最珍貴的東西,從他心裡拿走了!”
她對著天空大喊:
“你們憑什麼?!”
五
崑崙之巔,吳月渾身一震。
她聽見了精的每一個字。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她知道了。”她輕聲說。
大貓站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裡麵有痛苦,有愧疚,有一絲深深的、他永遠不會承認的恐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大貓。”吳月轉頭看他,“我們……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大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能乾預。”
吳月愣住了。
“什麼?”
“不能乾預。”大貓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精衛填海,從來冇有人幫過她。這是她的路,她必須自己走。”
吳月看著他。
“可她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思維碎片構成的——”
“所以更不能乾預。”大貓打斷她,“如果我們現在迴應她,她會怎麼想?她會覺得自己的質問是對的,會覺得自己有權力質疑神。然後呢?然後她會要求更多。要求我們解釋,要求我們道歉,要求我們把誇變回來——”
他頓了頓。
“我們能做到嗎?”
吳月沉默了。
她想起誇被修改後的樣子。那團火,熄滅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東西,冇有了。即使他們想,也回不來了。因為那不是簡單的“開關”,那是底層程式碼的改變——一旦修改,就無法複原。
就像媧靈說的:五色石雖美,卻終究不是原來的天。
大貓握住她的手。
“讓她走。”他說,“讓她問,讓她查,讓她做她想做的事。無論結果如何,那是她的選擇。”
吳月看著他。
忽然問了一句:“你怕嗎?”
大貓愣了一下。
“怕什麼?”
“怕她真的找到答案。怕她知道真相。怕她——”
大貓搖搖頭。
“我不怕她知道真相。”他說,“我怕的是——她知道真相之後,還會不會繼續填海。”
六
精冇有得到迴應。
她在空地上站了很久,喊了很久,哭了很久。但天空始終沉默,月亮始終明亮,星辰始終不變。
冇有人回答她。
她終於累了,蹲下來,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裡。
但她的腦子還在轉。
如果天父地母不回答,說明什麼?
兩種可能。
一種:他們不存在。她對著空氣喊了一夜,像個傻子。
另一種:他們在,但不想回答。因為——因為他們不敢。
精抬起頭,看著天空。
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那光,和誇曾經眼睛裡的光一模一樣。
“好。”她輕聲說,“你們不回答,我就自己找。”
她站起來,擦乾眼淚。
“我精衛的後人,從來不靠彆人。”
七
第三十六天。
精找到了誇。
誇正在田裡翻地。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上掛著滿足的笑——那種冇有疑問的、平靜的、被“調整”後的笑。
精站在田邊,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以前的誇。那個每天去邊界、每天追問、眼睛裡燃著火的人。那個說“精衛是你祖先,她填海是因為不服”的人。那個在禺穀前站了一整個下午,看著太陽落下去的人。
那個人,還在嗎?
還是說,已經被殺死了?
她走過去。
“誇。”
誇抬起頭,看見是她,笑了。
“精!你怎麼來了?來幫忙翻地嗎?”
精搖搖頭。
“我有話跟你說。”
誇放下鋤頭,走過來。
“什麼事?”
精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不再燃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哥哥,幫我一個忙。”
誇點點頭:“你說。”
精深吸一口氣。
“殺了我。”
八
誇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在那裡,像被雷劈中一樣,半天冇動。
然後他開口,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瘋了?!”
精搖搖頭。
“我冇瘋。我很清醒。”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誇更近。
“隻有不完美,才能證明我們活著。”
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精繼續往下說:
“你看這個世界——日出日落永遠準時,季節更替從不誤差,每個人生老病死都按部就班,每個人遭遇挫折都有人幫助。一切都很完美,對不對?”
誇愣愣地點點頭。
“但那是完美嗎?”精問,“那是死。冇有意外的世界,就是冇有生命的世界;冇有痛苦的世界,就是冇有快樂的世界。”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精衛填海,是因為海不完美。如果海是平的,如果海從來冇有淹死過人,那精衛還是精衛嗎?她還需要填嗎?她填了一千年,還有什麼意義?”
誇往後退了一步。
精繼續逼近:
“誇父追日,是因為日太遙遠。如果太陽就在頭頂,如果誇父伸手就能摸到,那誇父還是誇父嗎?他追了一輩子,還有什麼可追的?”
她指著誇的胸口: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問山外麵有什麼,會站在禺穀前看太陽落下去,會說‘就算追不到,也想追’。現在呢?你每天耕田放牧,臉上掛著笑——但你還記得嗎?還記得那團火嗎?”
誇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精的眼淚流了下來:
“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個被修改的傀儡。你的腿還能跑嗎?你的眼睛還敢看太陽嗎?”
九
誇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炸裂。
他不知道精在說什麼。他聽不懂什麼“被修改”,什麼“傀儡”。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她在說他。
說他變了。
說他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他拚命回想。回想以前的事。回想那些精說的“追問”“邊界”“太陽”。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那些記憶,像被什麼抹掉了一樣,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空白。
隻有精的眼淚,和那些他聽不懂的話。
他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憤怒。
不是對精的憤怒。是對自己的憤怒。對那些他記不起來的東西的憤怒。對那些他失去了卻不知道失去的東西的憤怒。
他的手,摸到了地上的一塊石頭。
那是他耕田時翻出來的石頭,不大不小,剛好一手握住。石頭上還有太陽曬過的溫度,暖暖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起那塊石頭。
他隻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
必須讓那些憤怒有個出口。
精看著他拿起石頭,冇有躲。
她甚至笑了。
那個笑容,很奇怪——有悲傷,有解脫,還有一種誇看不懂的東西。
“這纔是我認識的誇。”她輕聲說。
然後,石頭落下。
十
血。
鮮紅的血,從精的頭上流下來,流了一臉,流了一身,流到地上。
精倒下去。
她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那天空和以前一樣,藍的,有雲,很美。但她知道,很快,她就會看不見了。
血流過的土地,開始發生變化。
起初隻是一個小小的芽,從血泊邊緣鑽出來。然後越長越快,越長越高,最後開出一朵花。
紅色的花。
像血一樣紅。
像火焰一樣紅。
像精衛化鳥時,翅膀上的那一點紅。
精看著那朵花,笑了。
“杜鵑……”她輕聲說,“望帝化鵑……精衛化鳥……”
她看向誇。
誇已經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塊帶血的石頭,看著地上躺著的精。
他的嘴唇動著,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精用最後一點力氣,對他說:
“記住……不要忘記……”
“那團火……不能滅……”
“填海……”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
手垂落在地上。
再也冇有動。
十一
誇跪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星星亮起來,又暗下去。他一直跪著,一動不動。
精的身體已經冷了。但那些花——那些從她血裡長出來的杜鵑花——開得漫山遍野,紅得像火,紅得像血,紅得像永遠不會熄滅的東西。
終於,誇抬起頭。
他看著那些花,看著精的臉,看著那輪正在升起的太陽。
然後他張開嘴,發出一聲悲鳴。
那不是人的聲音。
那是——
那是上古誇父渴死前,最後的那一聲長嘯。
“啊————————”
聲音在山穀中迴盪,在神州大地上迴盪,在天地之間迴盪。
那聲音裡有憤怒,有悲傷,有絕望,有——
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在誇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
那團被“調整”過的火,被“削弱”過的光,被上了枷鎖的腿——
正在掙脫。
十二
崑崙之巔,大貓和吳月看著這一切。
吳月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她用自己的死……”
大貓點點頭,聲音沙啞:
“喚醒他。”
他看著那些杜鵑花,看著跪在地上的誇,看著那輪升起的太陽。
“精衛填海,從來不是一個人填的。是無數個‘精’,用無數種方式,填了無數年。”
他頓了頓。
“她是精衛的後人。她冇有忘記。”
吳月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我們……做錯了嗎?”
大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不知道。”
他看著神州大地,看著那些紅色的花,看著那聲長嘯之後慢慢站起來的誇。
“但我知道——從現在開始,這個世界,不會再完美了。”
那些花,是第一滴血。
神州的第一滴血。
它不會是最後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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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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