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後的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林晚的耳膜,一路涼到心裏。辦公室裏死寂一片,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裏那東西跳得有多紊亂,多狼狽。
霍頃寰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態,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她僵硬的頸側,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憎惡的愉悅。“看,他不要你了。”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字字清晰,如同審判。
林晚沒有動,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她隻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枚小小的金屬U盤靜靜躺著,邊緣還殘留著剛才用力握緊時留下的紅痕。是啊,不要了。陸北辰用最決絕的方式,劃清了界限。她應該感到輕鬆的,甩掉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守護者”,前路再無人掣肘。可為什麽,心口那片荒蕪之地,會傳來這般清晰的,冰裂般的疼痛?
她將這陌生的情緒死死摁住,不允許它泄露分毫。
“心疼了?”霍頃寰的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繃緊的下頜線,卻又在毫厘之差處停住,帶起一陣微妙的、危險的戰栗。
林晚猛地抬起頭,眼底方纔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已被盡數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蠻的清醒。“心疼?”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鋒利,“霍先生,站在深淵邊上的人,有資格心疼嗎?我連自己都快要顧不上了。”
她將U盤牢牢攥回手心,金屬的棱角硌著皮肉,帶來一種真實的痛感,讓她更加清醒。“你想要的合作,我給了你答案。現在,展示你的價值,我的……刀。”最後那個字,她吐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擲地有聲。
霍頃寰眼底的玩味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欣賞的銳利所取代。他直起身,不再試圖用親昵的姿態施加壓迫,而是退開半步,像一個真正的合作者那樣,拉開了審視的距離。“很好。”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拿起內線電話,隻簡短吩咐了一句:“把人帶進來。”
不過片刻,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考究中式長衫、麵容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手裏捧著一個紫檀木盒,神態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趙老闆,久仰。”霍頃寰語氣平淡,示意對方坐下。
林晚立刻認出了這人,蘇念卿之前提過,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古董商,手裏似乎捏著些關於那位“偽善校花”家族變賣祖產的不幹淨證據。
趙老闆坐下後,目光小心地在霍頃寰和林晚之間逡巡,最後落在林晚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霍先生,這位是……?”
“林晚晴,林小姐。”霍頃寰介紹得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歸屬意味,“我的人。你手裏的東西,可以直接給她看。”
“我的人”三個字,讓林晚指尖微蜷,但她麵色未變,隻是冷靜地看向趙老闆。“趙老闆,聽說你手裏有些有趣的‘舊物’?”
趙老闆幹笑兩聲,開啟了那個紫檀木盒。裏麵並非什麽稀世珍寶,而是一疊檔案、幾張模糊的照片,以及幾份簽名字跡潦草的抵押合同。“林小姐慧眼,”他搓了搓手,“蘇家……就是您那位同學蘇薇薇的家族,近來資金鏈吃緊得厲害,暗地裏已經在變賣一些祖上傳下來的、不太方便公開出手的老物件。這幾份,是經我手的中轉合同副本,雖然抹去了直接資訊,但裏麵的條款和抵押物描述,懂行的人一看便知來源。”
林晚拿起那幾張照片,上麵是幾件青銅器和瓷器的區域性特寫,風格古樸,絕非尋常市麵上流通的貨色。她前世浸淫考古,一眼就看出這些器物的形製紋飾,與近期她正在爭取主導權的“失落王陵”考古專案出土的陪葬品風格,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駭人的念頭在她腦中迅速成形。
蘇家不僅僅是在變賣祖產,他們很可能,很早之前,就已經在暗中盜掘、或者是通過非法渠道,獲取了與“失落王陵”相關的文物!而現在資金緊張,不得已才將這些燙手山芋悄悄出手套現!
她的心髒猛地一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即將抓住敵人命門的、狩獵般的興奮。她抬起眼,看向霍頃寰,對方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彷彿在欣賞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看來,林小姐已經看出關鍵了。”霍頃寰唇角微揚,“這些東西,足夠在合適的時機,讓蘇家徹底陷入‘非法倒賣文物’的泥潭,身敗名裂。而他們為了填補資金窟窿,必然會對‘失落王陵’專案誌在必得,因為那裏可能還埋藏著他們未曾得手的‘寶藏’。”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這把刀,夠鋒利了嗎?”
何止鋒利。這幾乎是一把能直接將對手封喉的利刃。林晚緊緊攥著那些紙張,彷彿能感受到上麵殘留的、屬於敵人慌亂的氣息。複仇的快感如同毒液,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但就在這時,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蘇念卿。
林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劇烈情緒,接起電話,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念卿?”
“晚晴!你沒事吧?”蘇念卿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顯然是跑動中打來的,“我剛得到一個模糊的訊息,說陸北辰那邊……好像有異動!他名下的一個離岸資本,突然開始大規模調動,方向不明!我擔心他是不是要對你……”
蘇念卿後麵的話,林晚已經聽不太清了。
陸北辰。
這個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裏的石子,在她剛剛築起的、冰冷堅硬的心牆上,漾開了一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剛和她決裂,轉身就開始調動資本。他想做什麽?是針對她,還是……針對她身邊的霍頃寰?
那股剛剛被壓下去的,混雜著痛楚與迷茫的複雜情緒,再次悄然蔓延。她以為劃清界限便是終點,原來,那不過是另一場更激烈博弈的開始。
霍頃寰將她的失神盡收眼底,他沒有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一個造型古樸的打火機,“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起,映照著他深邃的眉眼,那裏麵,是毫不掩飾的、野獸鎖定獵物般的佔有慾。
林晚結束通話電話,迎上他的目光。
辦公室內,光影曖昧,暗流洶湧。她手握能置仇敵於死地的證據,身側是危險而強大的同盟,而遠處,那個剛剛與她決裂的男人,正以她未知的方式,重新介入她的戰場。
她輕輕摩挲著掌心的U盤,那冰冷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逐漸沉澱下來。
她對著霍頃寰,也對著這無法回頭的命運,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