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我,並不丟人。”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房那道微不可察的縫隙裏,激蕩起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茶香依舊氤氳,可林晚卻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周遭的空氣都帶上了霍頃寰身上那股冷冽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無聲地包裹著她,擠壓著她。
她猛地端起麵前那杯早已微涼的茶,近乎失態地一飲而盡。微苦的茶湯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卻澆不滅心頭那簇被他話語點燃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頂尖團隊,無限資金,全權主導,以及……將所有仇人踩在腳下的堂堂正正之路。
每一樣,都精準地戳中她內心最深的渴望與最隱秘的痛處。她想起前世被蘇明遠和李雪瑤聯手奪走研究成果、身敗名裂的絕望,想起這一世重生歸來,每一個深夜埋首故紙堆的孤寂,每一次與那些學術蛀蟲虛與委蛇的惡心,還有那筆看似不少、卻在對家龐大資源麵前顯得格外可憐的啟動資金……
她太知道憑借自己一個人,想要扳倒盤根錯節的蘇家和李家有多難,前路有多少明槍暗箭。霍頃寰給的,是一條捷徑,一條鋪滿鮮花與荊棘,卻直達終點的捷徑。
代價是什麽?
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獨立工作室,是她想握在自己手中的命運韁繩,是從此以後,她林晚的名字,將永遠與“霍頃寰”這三個字緊密相連,被打上他的烙印。
“為什麽是我?”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剛剛開刃的刀,試圖割開他臉上那層完美的平靜麵具,“寰宇集團人才濟濟,想要什麽樣的考古專家沒有?‘失落王陵’專案雖然潛力巨大,但也不值得霍先生下如此血本。我不信你隻是看重我的專業能力。”
她必須知道他的真實目的。是憐憫?是算計?還是……另有所圖?
霍頃寰深邃的眼眸凝望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紫砂茶杯的邊緣緩緩摩挲,那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掌控力與耐心。半晌,他才薄唇微啟,聲音低沉而緩:“你的專業能力,隻是入場券。”
他身體微微前傾,並未靠近,卻帶來一股更加強大的壓迫感,那目光如有實質,彷彿能穿透她的瞳孔,直抵靈魂深處,“林晚,我看重的,是你眼睛裏燒著的那把火。複仇的火,不甘的火,還有……想把所有輕視你、踐踏你的人都徹底碾碎的火。”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殘忍與欣賞,“這比任何簡曆都更有價值。一個冷靜的學者或許能發掘曆史,但一個懷著恨意、且有能力將恨意轉化為力量的複仇者,才能攪動風雲,為我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我們,是同類。”
“同類”兩個字,被他用那種低沉的、帶著磁性的嗓音說出來,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認同感。
林晚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麻。她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冷靜、理智、專注於學術,可原來在這個男人麵前,她心底最陰暗、最滾燙的秘密,早已無所遁形。他不僅看穿了她的恨,甚至……欣賞這份恨意帶來的破壞力與價值。
這是一種危險的共鳴,讓她在抗拒的同時,又升起一種詭異的、找到同類的戰栗。
“霍先生倒是坦率。”她強迫自己穩住聲線,指尖卻深深掐進了掌心,“但你就這麽確信,我會為了複仇,甘心做你棋盤上的棋子?”
“棋子?”霍頃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說法,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狂妄的神色,“林晚,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我的眼光了。”
他終於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我提供的,是一個平台,一份力量。至於這盤棋怎麽下,下到什麽程度,”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目光重新鎖定她,“決策權在你。我說了,專案由你全權主導。我要的,是‘失落王陵’最終帶來的,超出考古範疇的影響力與利益。而這個過程裏,你能藉此達到什麽樣的個人目的,是你的本事。”
他不是在找一枚聽話的棋子,他是在尋找一個……能與他並肩攪動棋局的合夥人?這個認知,讓林晚的心跳再次失控。
誘惑的砝碼在不斷加重,天平正在傾斜。
她想起蘇明遠那張偽善的臉,想起李雪瑤躲在人後那得意的眼神,想起前世墜樓時耳邊呼嘯的風……仇恨的毒焰舔舐著她的理智。靠她自己,或許終有一日也能成功,但那需要多久?五年?十年?這期間又會橫生多少枝節?而霍頃寰,能將這個過程無限縮短。
獨立固然重要,但在血海深仇麵前,似乎也變得可以妥協……
就在她心旌搖曳,幾乎要被那巨大的誘惑吞噬時,霍頃寰卻再次開口,打破了這危險的沉寂,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丟擲了一個更具體、也更咄咄逼人的問題:“你可以慢慢考慮。不過,在你做出決定之前,或許可以先回答我另一個問題——”
他目光如炬,像是已經看到了不遠處的未來:“如果,我現在就能讓你那個好繼兄蘇明遠,為他剛剛試圖伸向‘失落王陵’的手,付出一點小小的、卻足夠讓他肉痛的代價。你希望我怎麽做?”
林晚瞳孔驟然一縮。
他不僅知道蘇明遠是她的仇人,甚至已經掌握了蘇明遠剛剛行動的證據,並且,他願意立刻、為她出手?
這不是空頭支票,這是擺在眼前的、血腥味的投名狀,也是他力量的展示。
她看著霍頃寰,茶室昏暗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蟄伏在暗夜中的獵食者,優雅,危險,並且正向她發出共同狩獵的邀請。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悸動。她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無法回頭。
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她迎著他等待的目光,紅唇微啟,那聲回答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束縛——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了起來,一個名字在螢幕上跳躍。
盡管隻是一瞬,盡管他立刻麵無表情地按熄了螢幕,但林晚還是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名字——
陸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