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晚滾燙的神經末梢。
陸北辰。
霍頃寰指節分明的手已迅速將手機螢幕扣下,動作快得幾乎像是一種錯覺。方纔那股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帶著血腥味的同盟誘惑,被這突如其來的三個字驟然打斷,空氣中膨脹到極致的熱度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口子,絲絲縷縷地泄漏著令人不安的涼意。
他麵容依舊平靜,甚至那點若有似無的、欣賞獵物的笑意都還未完全從眼底褪去,但林晚捕捉到了,在他按下螢幕的瞬間,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波瀾。不是慌亂,更像是一種被打擾的不悅,或者說……警惕?
這微妙的變化,像一滴冷水滴入滾油,在她心頭炸開。
他和陸北辰,是什麽關係?這個疑問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上她剛剛幾乎要交付出去的信任。她幾乎忘了,霍頃寰這樣的人,其背後必然盤根錯節著更為複雜的關係網,而陸北辰,那個同樣神秘、曾在她遇險時悄然出現過的男人,顯然也是這張網中的一部分。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霍頃寰抬眸,看向她,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彷彿剛才那瞬間的波瀾從未存在過。他甚至極有風度地對她示意了一下被她緊緊攥在手中、指尖都已發白的茶杯,“茶涼了,傷胃。”
林晚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殘餘的、已然失溫的茶湯,胸腔裏那顆狂跳的心,正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速度冷卻、收縮。她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霍先生的‘無關緊要’,定義似乎與常人不同。”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清醒的冷冽,“能在這種時候打來電話,並且讓霍先生您……有所反應的人,恐怕不多。”
她刻意用了“有所反應”這個模糊的詞,既不點破自己看清了名字,又將探究的意圖清晰傳遞。
霍頃寰深不見底的眼眸凝視著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極淺,辨不出是讚許她的敏銳,還是別的什麽。“你很敏銳。但這與我們的交易無關。”
“真的無關嗎?”林晚反問,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如果我答應與你合作,那麽任何可能影響合作穩定性的因素,我都需要評估。霍先生,您展示的力量令我心動,但未知的變數,同樣令人卻步。我不想剛踏上一艘船,就發現船艙裏還藏著我不知道的、可能引爆的炸藥。”尤其是,這炸藥或許還與另一個讓她心思複雜的男人有關。
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他看著她,目光裏那種評估的意味又回來了,但這次,似乎摻雜了一絲別的,類似於……興味?
“你很謹慎。”他緩緩道,指尖在紫砂壺光滑的壁麵上輕輕摩挲,“這是好事。但過分的謹慎,有時會錯失良機。”他話鋒一轉,再次將焦點拉回最初那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上,“譬如,讓蘇明遠為他的貪婪付出代價的機會,可能稍縱即逝。”
他在用仇恨拉扯她,試圖將她的注意力從“陸北辰”這個名字上移開。
林晚的心髒確實因“蘇明遠”這三個字而緊縮了一下,那股灼熱的恨意從未遠離。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冰冷的理智。“比起一個具體的、亟待解決的麻煩,一個潛伏在盟友身邊的未知因素,或許更具威脅。霍先生,您還沒有回答我最初的問題——為什麽是我?僅僅因為我的仇恨?擁有仇恨的人很多。”
她固執地要將那層麵具撕開一道口子。她需要更確切的保證,或者,更致命的把柄。
霍頃寰靜默了片刻,茶室昏黃的光線在他挺直的鼻梁一側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他整個人顯得愈發深邃難測。他終於不再繞圈子,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林晚的心上:
“你的專業能力是基石,你的仇恨是驅動這一切最烈的燃料,但這些,都並非唯一。我選中你,林晚,是因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他頓了頓,目光如有實質,鎖住她的眼睛,“一種打破現有平衡,甚至……撼動某些根深蒂固規則的可能。你和陸北辰,”他第一次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讓林晚的呼吸微微一窒,“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他代表秩序,而你,代表變數。”
“至於我和他的關係,”他輕哂一聲,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意味,“你可以理解為,曾經的合作者,如今的……競逐者。在某些領域,我們的目標偶有交叉,但路徑和理念,截然不同。這個答案,足夠讓你暫時安心,評估我遞出的橄欖枝了嗎?”
競逐者。目標交叉。
資訊量巨大,卻依舊蒙著一層迷霧。但至少,他承認了陸北辰的存在,並給出了一個相對明確的定位——並非盟友,甚至是競爭者。這反而讓林晚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少許。未知的敵意,總比偽裝的朋友更容易防備。
而他話語中對她“變數”的定位,奇異地與她內心深處那股不甘平庸、誓要複仇翻盤的執念產生了共鳴。他看重的,不僅是她的恨,更是她這股能攪動風雲的“潛力”。
天平,再次開始傾斜。
仇恨的毒焰,對力量的渴望,以及對“變數”這個評價隱隱的認同感,在她腦中激烈交戰。她想起蘇明遠此刻可能正在進行的、奪取“失落王陵”相關利益的小動作,怒火便灼燒著她的五髒六腑。
機會稍縱即逝。霍頃寰說的是實話。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裏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破碎後的平靜與決絕:“好。”
霍頃寰眉梢微挑,等待她的下文。
“我接受你的提議,霍先生。”林晚清晰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血的溫度,“但我要主導權,真正的、不受幹涉的主導權。在考古業務和針對蘇家的複仇路徑上,我需要絕對的自主。你可以提供資源和支援,但不能越過我,直接插手。”
她在賭,賭他對她這個“變數”的看重,超過他對掌控一切的**。
霍頃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終於清晰地掠過一絲真正的欣賞。他喜歡有野心的獵物,更喜歡懂得在絕境中為自己爭取權利的合夥人。
“可以。”他答應得幹脆利落,“我會是你的後盾,你的利刃,但揮刀的方向和時機,由你決定。這是我對‘合夥人’的基本尊重。”
“合夥人……”林晚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心髒再次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不再是棋子,是合夥人。這個詞,比他給出的任何資源承諾,都更讓她心潮澎湃。
“那麽,作為我們合作的第一步,”霍頃寰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獵食者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下來,但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低沉,“告訴我,你希望蘇明遠為他的貪婪,付出怎樣的代價?是讓他剛剛伸出的手,骨折?還是讓他即將到嘴的肥肉,變成燙手的山芋,甚至……致命的毒藥?”
他給出了選擇,殘忍而直接的選擇。
林晚迎著他的目光,眼底複仇的火焰與冰冷的理智交織,最終化作一抹近乎妖異的亮光。她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
“肉痛怎麽夠?我要他……傷筋動骨。把他伸向‘失落王陵’的手,和他倚仗的資本,一起剁下來!”
霍頃寰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醇厚,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如你所願,我的……合夥人。”
他拿出另一部造型更簡潔、卻透著特殊質感的手機,快速地傳送了一條指令。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隻是吩咐下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做完這一切,他抬眸,看向林晚,眼底帶著一絲難以辨明的深意:“指令已下達。很快,你會看到結果。希望這份‘見麵禮’,能讓你滿意。”
合作,在這一刻,以一種夾雜著血腥氣與巨大誘惑的方式,達成了。
林晚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麻,是興奮,是恐懼,也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空茫。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徹底駛向一條未知而危險的軌道。
就在這時,霍頃寰放在一旁的那部私人手機,螢幕再次無聲亮起。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按熄。
林晚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螢幕。
依舊是“陸北辰”三個字,在螢幕上執著地跳躍著,伴隨著一條剛剛彈出的、未讀訊息的預覽,隻有簡短的一行字:
【霍,別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