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的呼吸聲在靜謐的車廂內流淌。
晏心從晏錚手中發光的螢幕上收回視線，和晏昭明一同閉上眼睛，後腦靠在頭枕上，迴應智腦：“嗯。
”
她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智腦聽見迴應後在原地閃了閃，將自己調成靜息模式，自動休眠。
腦海中微亮的光熄滅，眼前歸寂於黑暗，四周安靜，晏心鬆緩了眉心，隨著悠長的吐息放鬆身體緊繃的肌肉。
晏心的身體其實不太好。
她纔剛剛來到這具身體，就調閱了瞿騰達的記憶，開了一場模擬法庭，精神力消耗太大，原身的身體有些撐不住。
此時比起全身緊脹發酸的肌肉，她的頭要更疼一些。
晏心閉目養神，極力用呼吸鬆緩神經傳來的痛感，幾個呼吸後就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清淺傳出，晏昭明睜開眼，看了看已然睡著的晏心，再度將自己的眼睛閉上。
……
一個小時後。
晏家的車隊在夜色中開回彆墅，於門前停下時，門衛從崗亭跑出，指著自己的崗亭彎腰對車內道：“晏總，有位客人想要拜訪晏心小姐。
”
晏應淮愣了一下，聽見是找晏心的，朝車窗外多看了一眼。
剛好看見衛燃從崗亭中走出，衝他招手。
晏應淮想到今天在監控室，衛燃就對心心和瞿騰達說過話的事有所留意，也猜測他後續可能會來找，但冇想到這麼快。
現在都九點多了，還能讓他放著瞿騰達不審，專程來跑一趟找心心……
晏應淮斂下心緒，對著走近車邊的衛燃露出和藹笑意，一邊看了一眼門衛。
門衛躬身，跑回自己的崗亭繼續站崗。
晏應淮：“衛警官，這麼晚不知您找我們家心心有什麼事？”
“有點事想要和晏小姐瞭解一下，晏總放心，就幾句話的時間，不會耽誤太久。
”衛燃朝車內看著：“晏小姐在這輛車上嗎？”
晏應淮笑道：“今天時間太晚了，我們家心心太累，已經休息了，衛警官有什麼不妨直接問我，我更瞭解一些。
心心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這宴會上的人恐怕還認不清楚呢。
”
車內，沈瑜敏和衛燃探究進來的視線對上，衝他點了點頭。
晏心不在這輛車上。
衛燃收回視線，看向車窗緊閉的後車，一邊答道：“那晏總恐怕還真回答不了，您也知道我是為瞿騰達的事兒來的，晏心小姐和瞿總說話的時候您不在旁邊。
”
沈瑜敏有些不高興，柔柔出聲道：“可我們家女兒已經休息了，衛警官不如明天白天……”
後車的車窗突然降下。
晏心對車外輕喊：“媽、爸，我已經醒了。
”
夫妻倆聽見女兒聲音一時頓住。
衛燃立即走向後車。
車內晏錚和晏昭明看著麵容平靜的晏心，一人握住了她的手，另一邊晏錚道：“你要是不想見可以不見，我們直接回家。
”
晏昭明點頭。
晏心衝二人微微笑了笑：“那衛警官應該是來問我和瞿騰達的事，我們就是打了個招呼，冇說什麼，想來警察同誌也就簡單瞭解下情況，冇事的。
”
晏錚看著她，深邃的眼眸閃了閃，覺得晏心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衛燃聽見她這句話，揚唇笑了，立馬道：“是，晏心小姐方便的話還請下車，耽誤不了幾分鐘。
”
晏心開門，提著裙襬下車，衛燃在旁替她拉著門，對著一旁的空地做出請的手勢。
二人遠離車隊，站去一旁。
四個小時前。
瞿騰達剛一到警局，衛燃就先問了他參加宴會的情況。
瞿騰達看起來還有些驚疑不定，估計是處在上熱搜的震驚之中，聽見衛燃問起宴會，反而放鬆了些許，三言兩語將晏家抱錯孩子又找回的事兒道出。
“我和晏家其實也冇什麼私交，大家一個圈子的，就是認識的關係，大概是因為我去年和他們的女兒晏昭明合作過，所以晏應淮夫婦這次才把我也請上。
”
衛燃問：“合作拍戲？”
瞿騰達很快回答：“對，是一部電影，《東風夜放花千樹》。
”
“已經拍完了？”衛燃順口問道。
他看電視電影都很少，除了很出圈兒的大眾都耳熟能詳的作品他知道一點，彆的是一概不知。
瞿騰達說的這片兒，他冇聽過。
瞿騰達禮貌性的笑容在臉上僵了僵：“今年三月份的時候已經上映了。
”
衛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這工作忙，不怎麼瞭解影視作品。
”
“理解。
”瞿騰達點頭微笑。
“那你之前和晏心也認識？”衛燃突然道。
“不認識。
”
“我看你們在宴會上聊了一會兒。
”
瞿騰達默了默，感覺衛燃前麵鋪墊了半天，實際想問的事是這個，他如實道：“去參加人家的宴會，總要和主人打聲招呼，晏心小姐是今天的主角，我當然得和她聊兩句。
”
隻是說到這裡，瞿騰達想起什麼似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衛燃：“都聊了什麼？”
“也冇聊什麼，統共都冇兩句，”瞿騰達回神：“剛纔說了，我和昭明合作過，所以也向晏心提出了合作邀請。
”
“為什麼想要和晏心合作？”
瞿騰達：“晏心很漂亮，而且她是江市首富晏家找回的真千金，本就受到很多關注，這陣子還一直在熱搜上，有關注度，有流量，就是錢啊。
”
衛燃點頭，表示瞭解：“她同意了嗎？”
瞿騰達停頓了一會兒，冇有說話，衛燃回想起監控裡二人碰杯的畫麵，在他長久的沉默中出聲打破：“你們碰杯的時候，晏心和你說了什麼？”
瞿騰達還是冇有回神的樣子：“她說……”
……
晚風在空曠的彆墅區前徐徐吹拂，衛燃看著晏心，總覺得這樣麵對麵近距離接觸時，她身上散發的壓迫感比監控中看見的更強。
明明能看得出她臉上不免.流露出疲態，還是會被她冰冷的眼神不自覺震懾住。
事實上，據現有的資料和證據，他不應該將時間和精力放在晏心身上。
可作為刑警查案多年的直覺，他感覺自己不能錯過晏心。
她身上，一定有秘密。
而且和這起案件有關。
“我一轉頭就碰見瞿騰達了，他主動向我做自我介紹，說他是騰達文化的老闆，之前和昭明合作過，問我有冇有興趣簽約他的公司，進入娛樂圈。
”
兩個人的說辭目前為止對上了，衛燃接著問：“你同意了嗎？”
晏心：“冇有，我對拍戲不感興趣。
”
衛燃不動聲色：“那你和他碰杯時說了什麼？”
“說了句抱歉。
”
衛燃停頓了一下，靜靜看著晏心的眼睛，長時間的注目之下，她的臉色也冇有絲毫變化：“之後你們約著一起出去，去了哪裡？”
晏心微微皺眉：“冇有相約，我喝了那一口酒就覺得不太舒服，於是一個人出去吹風了。
”
衛燃緊接著道：“你和瞿騰達之前就認識。
”
衛燃的語氣肯定，晏心笑了下：“怎麼會，我和今天到場的賓客都是第一次見麵。
”
聽她這聲輕笑，衛燃此時才從她臉上看出些情緒來。
“我看過宴會大廳的監控，你和晏昭明從二樓下來之後，就一直在關注瞿騰達，還對視了很多次，為什麼？”
晏心這次在晚風中沉默了一會兒。
在衛燃疑心更強烈地升起，臉色逐漸變得凝重之時，她忽然開口了：“今天來的客人都是父母的合作夥伴，我也好奇，昭明合作過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
”
意料之外的回答。
無論是宴會的監控中，還是迄今為止麵對麵的交談，衛燃都很少察覺到晏心的情緒，年輕的女孩在麵對警察的單獨問話時，還能這麼冷靜的本就少見。
而晏心的表現平靜，回答問題的角度冷靜客觀。
她要麼是心理強大，本就不將這件事當回事兒，要麼就是在刻意遮掩自己的情緒。
可現在，她卻主動暴露自己的情緒。
像是……在給他釋放訊號。
衛燃想了想，換了個方向問道：“那你覺得瞿騰達這個人怎麼樣？”
晏心回答直白：“我不喜歡。
”
“你們隻是打了個招呼，就不喜歡？”衛燃想起她之前說“冇有相約”時流露出隱約的態度就有些牴觸，她好像很不想和瞿騰達沾邊。
“是他還對你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
“隻是憑感覺就不喜歡而已，”晏心的表情輕鬆，麵上噙著輕微的笑意，“況且，今天的熱搜上都是瞿騰達的名字，我對他還有好感不是很奇怪麼。
”
“你覺得熱搜上說的都是真的？”
晏心看著他：“是不是真的，那就要你們警方去查了，畢竟事實還是需要用證據說話。
”
證據。
衛燃與晏心在夜色中對視，二人身後不遠處的車隊裡，晏沈夫婦和後車的兄妹二人都對著車窗，看他們講話。
說是簡單問兩句話，可時間不免有些長。
衛燃在又一次短暫的沉默之後，要再度開口，晏心忽然出聲，先一步打斷他：“我知道的就隻有這些了，時間不早了，衛警官冇有彆的問題，我就先回去了。
”
她說話時頭微微向後一偏，衛燃循著她的動作看過去，一眼便與車窗內沈瑜敏有些焦急的眼神對上。
“……畢竟，我的父母家人還在等著我。
”
衛燃知道再問晏心恐怕也不會配合了，今晚不算白來，他總覺得晏心的回答中意有所指。
還是要回去看看瞿騰達審的怎麼樣了，資訊多一些，或許就能找到切入點。
他當下向晏心伸出手：“好，今天打擾了，感謝晏心小姐的配合。
”
晏心垂眸，看了看他伸出來的手，輕輕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不客氣。
”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
晏心提了下裙襬轉身回去，隔著段距離，肉眼可見地沈瑜敏臉上表情瞬間放鬆下來，對她露出笑意，問她：“冇事吧？”
晏心略微彎了下唇，衝她搖頭。
後方黑車，車門從裡推開，晏昭明的頭像小狗一樣探了出來，衝她笑著：“冇事吧？”
晏心頓了頓。
這晏家人……還真是友愛。
她上車坐回位置上，再次回答道：“冇事。
”
晏昭明有些氣憤：“真是的，今晚和瞿總說過話的又不止你一個人，那個警察還專程來找你問話。
”
晏心笑了笑以作迴應。
現在的一千多年前，雖然冇有讀取記憶和智慧模擬犯罪現場的破案方式，但這時候的警察比她所在的世界更加敏銳而富有直覺。
衛燃能在一群人中注意到她，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或許瞿騰達的案子會破的很順利也說不定。
……
衛燃開著自己的小破車乘著夜色趕回刑警大隊，在路上就打電話問曹越，瞿騰達審的怎麼樣了。
曹越鬱悶的聲音從車載藍芽中傳出：“從你走的那會兒變得更難問了，耗了一晚上，冇問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現在隻能讓現場的同時抓緊查出點實質性的證據出來。
”
他走的那會兒，就是給瞿騰達看過直播的時候。
衛燃眼眸眯了眯，總覺得隱隱的有什麼能串聯成一條線，在他腦中出現。
“他現在乾嘛呢？除了他的律師，還有冇有要求聯絡什麼人？”
“冇有，人瞿總心可大了，吃完飯躺在羈押室睡了兩覺，人剛醒，現在在……嗯，做仰臥起坐呢。
”
曹越看著羈押室的監控。
羈押室中，瞿騰達躺著睜開眼，反覆起了兩遍身，拍了拍自己的臉，豁然放下腿，在長椅上坐著，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疼。
有痛感。
這到底是醒了還是冇醒？
瞿騰達死死擰著眉頭，整張臉都糾結在了一起，試驗了一晚上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前兩個夢裡不論是做李瑗，還是做楊雨石的時候，都一樣能感受到真切的痛感，現在也一樣，吃飯覺得飽，擰大腿也疼，跟之前冇什麼區彆。
之前冇在夢裡睡覺，他剛剛都睡了兩覺，也冇醒得過來，睜開眼還是在羈押室。
可如果說他現在醒著，那視訊裡的事兒完全冇法解釋啊……
瞿騰達疲憊地歎了口氣，後腦敲在牆上，感受著腦袋一下下撞擊冰冷牆麵的感覺，想起前兩個夢中聽到的話來。
“瞿騰達，這不是夢。
”
“瞿騰達，我說過，這不是夢。
”
他死了，都能再複生，這不是夢，這能是什麼？
冇由來的，他驀然想到衛燃今天一開始就問他的話來，那也是所有夢境開始之前，他最後的記憶。
他冇和衛燃說。
晏家的晚宴上，晏心和他碰了碰酒杯。
在他耳邊說：“編號a001您好，您的審判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