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擊,沒有間歇,沒有憐憫。
如同永不停歇的鋼鐵風暴,持續不斷地、瘋狂地鞭撻著瀘州城南的每一寸土地。
龍嘯雲給炮兵的指令隻有一個:
無需區分目標,無需節省彈藥,以最大射速,對預設的整個炮擊區域,進行無差別、全覆蓋的飽和轟擊!
把劉湘的三道防線,從地圖上徹底抹掉!
上午八時至八時十五分,第一輪飽和洗地。
三百四十四門重炮,以每分鐘超過一發的急促射速,在十五分鐘內,向川軍第一道防線傾瀉了超過五千發重磅炮彈!
前沿觀察所裡,觀測員透過炮隊鏡,看著長江對岸那一片不斷明滅閃耀的火海,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命中!全部命中!一號至十七號目標區域,已被完全覆蓋!敵軍第一道防線……已從觀測視野中消失!重複,第一道防線已消失!”
不是被突破,是“消失”。
長達數公裡、密佈碉堡、戰壕、鐵絲網、雷區的第一道防線,在五千發大口徑炮彈的密集耕耘下,被徹底炸成了一片連綿的、冒著濃煙和火光的焦土廢墟。
戰壕被填平。
碉堡被粉碎。
鐵絲網被炸成扭曲的金屬線。
預設的雷區被殉爆的炮彈連環引爆。
僥倖未被直接炸死的川軍士兵,如同受驚的螞蟻,在濃煙和火光中哭嚎奔逃,然後被下一輪落下的炮彈撕碎。
八時十五分至八時三十分,炮火延伸,重點覆蓋第二道防線及縱深。
超過六千發炮彈,如同長了眼睛的死神鐮刀,越過已成廢墟的第一道防線,狠狠砸向依託丘陵、村落構築的川軍第二道防線,以及其後的預備隊集結地、炮兵陣地、交通節點。
隱藏在丘陵反斜麵後的暗堡群,被重磅炮彈直接命中山體。
劇烈的爆炸引發山體滑坡,將整座暗堡連同裏麵的士兵活埋。
村落被炸成火海,作為支撐點的房屋在爆炸中坍塌。
川軍倉促佈置的幾十門滬造、晉造山炮、迫擊炮,還沒來得及發射幾發炮彈,就被覆蓋性的炮火炸成了零件狀態。
通往瀘州城內的幾條主要土路,被炸出一個個巨大的彈坑,交通徹底癱瘓。
八時三十分至八時四十五分,炮火向瀘州城牆及第三道防線集中。
近九千發炮彈,如同鋼鐵暴雨,潑灑向瀘州那高大的明代磚石城牆,以及城牆下最後一道簡陋的野戰工事。
“轟!轟!轟!”
150毫米加農炮的炮彈,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撞擊在瀘州南門的城牆牆體上!
厚重的青磚城牆在劇烈的爆炸中顫抖、開裂、崩塌!
煙塵混合著磚石碎塊衝天而起!
短短幾分鐘,長達百餘米的南麵城牆,就被炸開了七八道寬達數米至十幾米不等的巨大豁口!
城牆上的箭樓、女牆、守軍搭建的簡易工事,在爆炸中灰飛煙滅。
高聳的鐘樓塔尖,被一發偏離的加農炮炮彈直接削斷,帶著沉重的銅鐘轟然砸落城內,引起一片驚叫。
第三道防線的野戰工事更加脆弱,在炮火中如同紙糊。
守軍死傷慘重,倖存者丟盔棄甲,向著城門豁口湧去,與從城內增援上來、卻被炮火嚇傻的部隊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八時四十五分至九時整,炮火封鎖,斷敵退路。
最後近七千發炮彈,如同精準的柵欄,被投射到瀘州城北、城西的幾個主要出口、橋樑、渡口以及通往成都方向的幾條要道隘口。
木石結構的橋樑被炸斷。
浮橋被炸沉。
道路被炸塌。
隘口兩側的山體被炸得滑坡,落石堵塞了通道。
龍嘯雲要用炮火,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將瀘州城內的八萬川軍,徹底困死在這座即將變成煉獄的城市裏!
整整一個小時。
三百四十四門重炮。
累計發射各型炮彈:約三萬發。
瀘州城南,方圓十裡的戰場,被這三萬發鋼鐵與火藥的死亡之雨,反覆犁了超過三遍!
目力所及,原本還算完整的田野、丘陵、村莊、工事,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
大地佈滿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彈坑,許多彈坑還冒著裊裊青煙,邊緣的泥土被高溫燒成了琉璃狀。
沒有一棟立著的房屋。
沒有一段完整的戰壕。
沒有一個還能稱之為“工事”的掩體。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硝煙味、焦糊味,以及一種甜腥的、令人作嘔的皮肉燒焦和血腥混合的死亡氣息。
目光所及,到處都是焦黑的、還在燃燒的殘骸,扭曲的金屬,破碎的武器零件,以及更多……以各種詭異姿態散佈在各處、殘缺不全、焦黑冒煙的人體組織。
許多屍體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根本無法拚湊完整。
鮮血浸透了焦土,在一些低窪的彈坑裏,匯聚成暗紅色的小泊。
這不是戰場。
這是地獄在人間最直觀的顯化。
是工業時代賦予人類的最極致的毀滅力量的展示場。
是名副其實的——瀘州煉獄。
瀘州,鎖江樓改建的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地下掩體裏,但劇烈的爆炸和震動,依然讓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燈光忽明忽滅。
電台的滴滴聲早已被炮聲淹沒,通訊兵徒勞地對著話筒嘶吼,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參謀們臉色慘白,或癱坐在椅子上,或靠著牆壁發抖。
劉湘站在觀測口後,手裏舉著望遠鏡,手臂卻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他臉上強裝的鎮定和暴戾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極致的驚恐、茫然,以及世界觀被徹底粉碎的獃滯。
一個小時。
僅僅一個小時。
他親眼看著,他花費巨大心血、動用無數人力物力、耗時三個月修建的三道“固若金湯”的防線,在對方那完全不合常理、不計成本、彷彿無窮無盡的炮火覆蓋下,像沙灘上的城堡,被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侵蝕,最終……徹底坍塌,化為烏有。
望遠鏡的視野裡,隻有火光,濃煙,廢墟,和無數在火海中掙紮、奔逃、然後消失的渺小身影。
他聽不到慘叫,但那景象比任何慘叫都更讓人絕望。
“報……報告軍座!”
一個滿臉煙塵血汙、軍裝破爛的參謀連滾爬爬衝進指揮所,聲音帶著哭腔:
“第一道防線……全沒了!守軍……守軍聯絡不上了!第二道防線也……也崩了!郭師長那邊……電台壞了,派人冒死回來報信,說……說部隊被打散了,傷亡過半,他……他也快頂不住了!”
“城防團急報!南門城牆被炸開了七八個大口子!鐘樓……鐘樓塔尖都被炸飛了!潰兵正往城裏湧,堵不住了!”
“運輸隊報告,通往城北的三座橋全被炸斷了!退路……退路被炮火封鎖了!”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劉湘心頭。
三百多門炮……三萬發炮彈……
他龍嘯雲是搬空了德國全國的軍火庫嗎?他哪來這麼多炮彈?!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他媽的是拿炮彈在填!是拿錢在燒!是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噗——!”
急火攻心,加上連日的焦慮、恐懼,以及此刻親眼目睹畢生心血化為泡影的巨大打擊,劉湘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猛地湧上喉嚨。
他身體一晃,勉強扶住牆壁,卻控製不住,“哇”地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將官服,也濺在了麵前那張早已無用的作戰地圖上。
“軍座!!”
“快!軍醫!軍醫!!”
指揮所內一片大亂。
劉湘眼前一黑,耳朵裡隻剩下尖銳的耳鳴和遠處隱隱約約、卻永無止境的炮聲。
他感覺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被手忙腳亂的警衛和參謀接住。
在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混雜著無盡的悔恨、恐懼和不解:
“龍……嘯雲……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前沿陣地上,殘存的川軍,精神已徹底崩潰。
王疤子從震暈中醒來,掙紮著爬出戰壕。
眼前的景象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熟悉的陣地不見了,熟悉的戰友不見了,熟悉的參照物全都不見了。
隻有滿眼的焦土、彈坑、殘骸,和四處散落的、焦黑的、難以辨認的碎塊。
空氣中濃烈的死亡氣息,讓他胃部劇烈抽搐,再次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他茫然四顧,看到不遠處有幾個和他一樣倖存下來的士兵,正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有的扔了槍,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嚎哭,有的則目光獃滯,嘴裏喃喃自語,顯然已經瘋了。
督戰隊?
早就在第一輪炮擊中,連同他們的機槍工事一起,被炸上了天。
建製?命令?抵抗?
全都成了笑話。
在這種毀天滅地的炮火麵前,個人的勇武、集體的紀律、地形的優勢,統統失去了意義。
剩下的,隻有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活下去的本能渴望。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跑啊!回城裏去!”
殘存的潰兵彷彿找到了方向,哭喊著,扔下一切負重,朝著瀘州城那幾處巨大的城牆豁口,連滾爬爬地湧去。
他們互相推搡,踐踏,隻為能早一秒逃離這片被死神徹底統治的土地。
一小時的飽和炮擊,劉湘八萬川軍,陣亡、失蹤超過三萬人,重傷無數,剩餘部隊建製全散,士氣歸零,指揮係統癱瘓。
瀘州防線,在三百四十四門重炮和三萬發炮彈的洗禮下,事實上,已經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