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終於停了。
那種持續了一個小時、彷彿要震碎人靈魂的恐怖轟鳴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讓人心悸的死寂。
隻有耳朵裡尖銳的耳鳴,和遠處廢墟中偶爾傳來的燃燒爆裂聲,證明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長江南岸的焦土上,倖存的川軍潰兵,如同驚魂未定的老鼠,在濃煙和廢墟間茫然四顧。
他們或癱坐在地,或低聲啜泣,或向著城牆豁口緩慢蠕動。
極致的恐懼過後,是更深沉的麻木和絕望。
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麵對什麼,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比剛才那地獄般的一小時更糟了。
瀘州城頭,殘存的守軍和湧上城頭的潰兵,也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許多人趴在垛口後,或躲在城牆豁口的瓦礫堆後,獃獃地望著南岸那片彷彿被巨犁反覆耕過、還在冒煙燃燒的焦黑土地,臉上隻剩下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劉湘被軍醫緊急施救,剛剛灌下湯藥,幽幽轉醒。
但他臉色蠟黃,氣息微弱,躺在擔架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掩體頂棚,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指揮部裡,參謀們麵如死灰,無人說話,隻有電台裡偶爾傳來的、語無倫次的雜音和求救聲。
敗了。
一敗塗地。
而且敗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如此……讓人絕望。
然而,就在這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把瀘州城內殘存的所有抵抗意誌徹底淹沒之時——
“嗡——嗡嗡嗡——!!!”
一陣沉悶的、不同於炮聲的、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突然從東南方向的天空傳來!
聲音初時細微,但迅速變大,變得清晰可辨!
是飛機!
很多架飛機!
城頭上,一個眼尖的川軍士兵猛地抬起頭,眯著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晨霧尚未散盡的天際,十幾個黑點正快速穿透雲層,朝著瀘州方向飛來!
隨著距離拉近,黑點迅速變大,機翼的輪廓,甚至機頭上那醒目的青天白日徽記,都依稀可辨!
“飛……飛機!是我們的飛機!中央軍的飛機!!”
那士兵愣了幾秒,隨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嘶聲裂肺地喊了起來!
這一聲喊,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了一塊巨石!
城頭上、廢墟中、甚至正在潰逃的士兵,全都猛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真是飛機!”
“青天白日!是委員長派來的!”
“援軍!援軍來了!!”
“老天爺開眼了!我們有救了!!”
絕境之中,希望如同毒草,瘋狂滋長!
短短幾秒鐘,城上城下,還活著的川軍士兵,如同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從極致的絕望和麻木中掙脫出來!
他們扔掉了準備投降的白布,重新抓起了身邊的武器,眼裏重新燃起了狂熱的光芒!
許多人甚至喜極而泣,相互擁抱,對著天空拚命揮手!
“援軍到了!委員長沒有拋棄我們!”
“炸!炸死龍嘯雲那些狗娘養的!”
“弟兄們!頂住!我們的飛機來了!我們能贏!!”
狂喜的聲浪,瞬間壓過了恐懼的餘韻。
瀕臨崩潰的士氣,竟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空中支援,奇蹟般地重新凝聚,甚至變得有些歇斯底裡的狂熱。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中央軍的轟炸機將致命的炸彈投到龍嘯雲那恐怖的炮兵陣地上,將那些鋼鐵巨獸炸成廢鐵,然後己方趁勢反擊,一舉扭轉戰局!
擔架上的劉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對著身邊的參謀嘶聲道:
“快……快問問……是不是委員長……派來的……讓他們……炸!炸掉龍嘯雲的炮!”
長江北岸,龍嘯雲前沿指揮所。
炮擊剛剛停歇,龍嘯雲正通過炮隊鏡觀察對岸的炮擊效果,同時等待坦克和步兵完成最後突擊準備。
對炮擊造成的毀滅性效果,他並無意外。
用超越時代幾十年的火力密度,去轟擊1935年的土木工事,本就是降維打擊。
然而,東南天空傳來的異常引擎聲,讓他眉頭瞬間皺起。
他猛地抬頭,望向聲音來向。
十幾架飛機的輪廓,正迅速清晰。
雙翼,固定起落架,機頭的青天白日徽……是南京的空軍!
6架雙發轟炸機,8架單翼戰鬥機組成的混合編隊,正以戰鬥隊形,朝著他所在的炮兵陣地方向,氣勢洶洶地俯衝而來!
“敵機!”身邊的防空觀察員尖聲示警。
指揮所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參謀們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根本沒有預料到,在赤水河全殲中央軍十二萬主力、展示了壓倒性炮火優勢之後,委員長竟然還敢,而且能,這麼快就派出空軍進行戰術打擊!
這完全是一次計劃外的、突發的危機!
龍嘯雲的心臟也是猛地一緊。
穿越前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並非算無遺策的軍事天才。
係統的存在給了他兵力裝備的底氣,但無法預知敵人所有的行動。
這次空襲,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瞬間就判斷出了危險性——
他的炮兵陣地雖然龐大,但為了追求射界和火力密度,佈置相對集中。
一旦被這十幾架轟炸機成功投彈,哪怕隻命中一部分,也足以造成相當的裝備損失和人員傷亡。
更嚴重的是,會打亂他精心策劃的、依靠炮火準備後立即發動裝甲突擊的“閃電戰”節奏!
對岸剛剛被炸懵的川軍,也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援軍”而重拾抵抗意誌!
怎麼辦?!
電光石火之間,龍嘯雲腦海中沒有浮現複雜的防空戰術,沒有精妙的誘敵部署。
他隻有最樸素、最直接的想法,源自一個普通人麵對危機時的本能,也源自他對自身部隊絕對執行力的信任:
想炸老子的炮?先問過老子的高射炮同不同意!
“所有高炮單位!敵機來襲!方位東南,高度約兩千米,混合編隊!”
他一把抓過連線高炮陣地的專用無線電,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利,但卻沒有絲毫慌亂,隻有斬釘截鐵的決斷:
“全火力攔截!給我織成火網!88炮負責中高空,37炮封鎖低空和俯衝路線!來一架,給我打一架!一架都不許放過去!開火!!!”
命令,通過無線電,瞬間傳達到了部署在炮兵陣地側翼、一直處於待命狀態的防空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