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傍晚。
四川瀘州,南郊,劉湘帥府作戰室。
作戰室內燈火通明,雪茄煙霧在燈光裡翻湧。
長條桌上攤開著瀘州周邊及長江防線的詳細地圖,紅藍鉛筆標得密密麻麻。
十幾名川軍高階將領圍坐,氣氛壓抑得像灌滿了鉛。
劉湘坐在主位,一身川軍灰色將官服,手裏夾著一支雪茄,眉頭緊鎖,聽著參謀彙報各地防務。
突然,作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情報處長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
手裏攥著一份電報紙,因為顫抖,紙張發出簌簌的響聲。
“報……報告軍座!昆……昆明急電!龍……龍嘯雲部,有……有異動!”
劉湘眼皮一跳,心中不祥預感瞬間拉滿,沉聲道:“念!”
情報處長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
“據……據我方潛伏昆明之最高階別內線冒死發回絕密情報,及多方渠道交叉驗證確認:
龍嘯雲已於今日上午,在昆明舉行盛大閱兵……其所部根本,非此前所知兩三萬人,實為……實為整整七萬五千之眾!且……且全員德式裝備!”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後麵更可怕的內容:
“其擁有各型坦克,近百輛!重炮……重炮超過兩百門!其中更有射程達二十裡之超重型加農炮!
另有無數量裝甲車、高射炮、汽車……其軍容之盛,裝備之精,紀律之嚴,遠非我國內任何部隊可比!
此前赤水之戰,殲滅顧祝同主任十二萬中央軍之主力,便是此軍!”
“今日午後,龍嘯雲已召開軍事會議,決意親率此七萬五千德械主力,星夜奔襲我瀘州!
其左翼另有一部精銳配合保安旅,封鎖黔桂邊境,阻白崇禧部北上!
其後方以保安旅肅清補給線……目標……目標直指我瀘州,揚言……三日之內,踏平川南!”
“轟——!”
一道驚雷在作戰室內炸開!
所有川軍將領瞬間臉色大變,倒吸涼氣之聲不絕於耳。
七萬五千!全德械!近百坦克!兩百多門重炮!一天殲滅十二萬中央軍!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劉湘夾著雪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猛地收緊。
雪茄差點被掐斷,指尖傳來的刺痛,讓他強行穩住了心神。
那一瞬間,他眼底深處閃過了極致的忌憚與冰冷。
作為雄踞四川近十年、在軍閥混戰中屹立不倒的“四川王”,他太清楚這份情報意味著什麼。
硬拚?自己這八萬裝備混雜、戰術陳舊的川軍,麵對這樣一支武裝到牙齒、戰術先進的鋼鐵雄師,勝算微乎其微!
龍嘯雲,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手裏握著的,是一把能捅穿西南任何防線的絕世利刃!
但他是劉湘。
是能在川中群雄中殺出血路、穩坐頭把交椅的梟雄。
驚慌失措,隻會讓軍心瞬間崩潰。
“砰!”
劉湘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亂跳。
他霍然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懼色,反而佈滿了被激怒的、屬於一方諸侯的威嚴與暴戾。
他一把抓起情報處長顫抖著遞上的電文,看也不看,當眾“刺啦”一聲撕成兩半。
又狠狠揉成一團,砸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碾!
“放肆!”
劉湘雙目圓睜,鬚髮戟張,聲音因為暴怒而變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在寂靜的作戰室裡炸響。
“龍嘯雲!一個乳臭未乾、靠著幾門洋炮僥倖得勝的黃口小兒,也敢如此大言不慚,犯我川境?!真當我八萬川中子弟是泥捏的不成?!”
他環視一眾麵色發白的將領,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瀘州!長江天險,我經營十年!碉堡如林,壕溝如網!沿江數十裡,處處殺機!
他龍嘯雲有坦克,我挖反坦克壕!他有重炮,我修鋼筋水泥暗堡!
他七萬五千人想要過江?除非從我劉湘和八萬川軍兄弟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番鏗鏘有力、毫不示弱的話,如同給在場將領打了一針強心劑。
雖然心中依舊忐忑,但主帥的強硬姿態,讓他們勉強壓下了恐慌。
“對!軍座說得對!瀘州天險,豈是兒戲!”
“跟他拚了!讓那姓龍的知道,川軍不是好惹的!”
劉湘見軍心稍穩,立刻轉向地圖,語速極快地下達命令,條理清晰,展現出老牌軍閥麵臨絕境時的應變能力。
“一、命令:郭勛祺、範紹增、唐式遵,你們三個師,是我川軍最鋒利的刀子!
立刻集結全部精銳,給我拉到瀘州南岸第一線!
沿江所有非核心渡口、橋樑,全部炸毀!所有碉堡、炮位,給我裝滿彈藥,人員進入最高戰備!
沿著江岸,給我挖!挖三道反坦克壕!寬度深度都要超過他的坦克能越過的極限!
暗堡火力點,全部重新佈置,交叉封鎖,專打他的步兵和裝甲車薄弱處!”
“二、電令:立刻以我的名義,加密發往南寧白崇禧、廣州陳濟棠!”
劉湘眼中寒光閃爍。
“告訴他們,唇亡齒寒!龍嘯雲今日若能踏平我四川,明日他的坦克就會開到桂北、粵北!
此獠野心勃勃,絕非甘居西南一隅之輩!我劉湘若倒,下一個就是他白崇禧,再下一個就是他陳濟棠!
請他們務必看清形勢,即刻發兵,從側翼牽製龍嘯雲!
事成之後,川南利益,我願與二位共享!所需開拔糧餉,我四川先墊付一半!”
“三、再加急電告南京委員長!”
劉湘聲音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就說龍嘯雲割據西南,擅啟戰端,悍然入侵川省,破壞國家統一,實為國賊!
懇請中央速派大軍入川平叛,併火速支援我軍德製槍械、炮彈、藥品!我川軍願為中央前驅,誓死剿滅此獠!”
公開求援,佔據大義名分。
哪怕知道委員長大概率會坐山觀虎鬥,這一步也必須走。
“四,”劉湘最後,聲音壓低,隻對身旁最心腹的副官道,“你親自去辦。
今夜,就把老太太、幾位夫人、少爺小姐,還有府裡最重要的賬本、地契、金條,全部裝箱,秘密送到雅安老宅去。多派可靠的人手。
另外……去賬房支一筆款子,要現大洋,單獨備著,不要入賬。”
副官心領神會。
這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家人財產先轉移,同時預留談判或打點的籌碼。
軍座這是麵上絕不能露半分怯,私下裏卻把所有後路都想好了。
命令一條條下達,迅速被參謀們記錄、傳達出去。
帥府內外,頓時一片兵荒馬亂,卻終究在劉湘的強壓下,開始高效運轉起來。
同一時間,南寧,桂係總部。
白崇禧拿著劉湘的求援電文,又看著桌上關於龍嘯雲七萬五千德械主力的粗略情報,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他沉默良久,對侍立一旁的參謀道:“給劉湘回電,就說我桂係第七軍已整裝待發,必與川軍兄弟同仇敵愾,共禦外侮。”
頓了頓,補充道:“密令前線部隊,收縮防線,加固桂北各隘口工事。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越過省界,尤其不許主動向龍嘯雲部挑釁。先看看……看看瀘州那邊,到底打成什麼樣。”
廣州,粵軍司令部。
陳濟棠拍著桌子,對著手下將領慷慨激昂:“龍嘯雲倒行逆施,天下共討之!我十萬粵軍將士,已厲兵秣馬,不日即將誓師北上,與川桂友軍會獵滇黔,踏平昆明,擒殺此獠!”
轉頭,對心腹低聲道:“給前線發報,部隊每日前進不得超過三十裡,多派偵察兵,把眼睛放亮些。劉湘和龍嘯雲,誰佔了上風,咱們再決定怎麼走。”
深夜,昆明,綏靖公署。
作戰會議早已散去,各部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最後的開拔準備。
整個昆明城,彷彿一頭即將蘇醒的巨獸,在夜色中躁動不安。
夜色裹著整座城市,零星燈火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001快步走入龍嘯雲的辦公室,立正敬禮:“主席,前線偵察及情報匯總。”
“念。”
“一、劉湘已收到我軍詳細情報。其反應:公開場合,於瀘州帥府撕毀情報,厲聲訓斥將領,宣稱‘誓與瀘州共存亡’,並已緊急調派其最精銳的三個師加強南岸防線,炸毀次要渡口,加挖反坦克壕,重新部署火力點。”
“二、劉湘已分別向白崇禧、陳濟棠發出求援及警告電,試圖繫結兩路聯軍。同時向南京發電,指控我方‘叛亂’,請求中央支援。”
“三、白崇禧回電錶示‘支援’,但其精銳第七軍已收縮於桂北隘口,修築工事,按兵不動,明顯是觀望態勢。”
“四、陳濟棠通電全國‘討逆’,但其先頭部隊行動遲緩,日進不足三十裡,實為觀望投機。”
“綜合判斷,三路聯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難以形成有效合力。劉湘雖做困獸之鬥,但其防線戰術思想陳舊,難以抵擋我軍現代化突擊。”
龍嘯雲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昆明城依稀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篤定的嘲諷。
“嘴硬?算計?綁盟友?求南京?”
他低聲自語,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笑話。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這些伎倆,不過是延緩敗亡的徒勞掙紮。”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出鞘的軍刀,指尖在辦公桌地圖上瀘州的位置重重一敲。
“他們以為,靠著長江天險,靠著那些破銅爛鐵和過時的壕溝暗堡,就能擋住我的鋼鐵洪流?”
“他們錯了。”
“傳令全軍——”
龍嘯雲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按原計劃,準時開拔!”
“兵鋒所向——”
“踏破瀘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