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清晨五時三十分。
赤水河穀。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天際泛起一抹清冷的魚肚白。
濃重的晨霧,如同乳白色的牛奶,流淌在赤水河兩岸的丘陵河穀之間。
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靜謐之中。
河水緩緩流淌,水聲淙淙,彷彿昨夜和此刻,什麼都不會發生。
北岸,中央軍龐大營地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連綿不絕的帳篷、篝火餘燼、簡易工事,沿著河岸鋪開十數裡。
士兵們大多還在夢鄉,或剛剛被軍官踢醒,睡眼惺忪地收拾行裝,準備即將到來的“總攻”。
炊事班在河邊架起大鍋,熬煮著稀薄的米粥。
炮兵陣地上,炮手們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擦拭著炮管,連炮彈都還沒從箱子裏搬出來。
一切,都瀰漫著一種大戰前最後的、帶著輕慢的鬆懈。
總指揮部裡,顧祝同已經起身。
勤務兵正為他熨燙那身筆挺的將軍禮服。
他對著鏡子,仔細整理著風紀扣,嘴角帶著勝券在握的微笑。
六點整,他將下達總攻命令。
然後,就是等待捷報,以及隨之而來的榮耀。
南岸,無名高地觀察所。
龍嘯雲站在觀察口後,手中舉著高倍炮隊鏡。
目光穿透漸漸變淡的晨霧,冷靜地掃視著北岸那片巨大的、尚未完全蘇醒的營地。
重點區域,早已被偵察兵和觀測氣球反覆確認,坐標引數實時更新。
他放下炮隊鏡,最後一次核對了腕錶。
時針,分針,精準地指向五點三十分。
他轉過身,麵向身後肅立的、連線著各炮兵陣地指揮所的野戰電話和通訊兵。
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神色,隻有一片冰封的決斷。
“全炮位注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通過有線電話,傳到了三十個重炮陣地、四十個榴彈炮陣地、九十六個山炮陣地的指揮官耳中。
“目標:北岸中央軍陣地。一號至七號炮擊區域,諸元複核完畢。”
“效力射。覆蓋射擊。”
他停頓半秒,目光如電,掃過觀察所裡每一張緊繃的麵孔。
然後,斬釘截鐵,一字一頓:
“開!火!”
命令通過電話線和旗語,瞬間傳遍一百六十六個炮位!
“預備——”
“放!!!!!!!”
轟!!!!!!!!!!!!!!!!!!!!!!!!!!
那不是一聲炮響。
那是一百六十六頭被囚禁了整夜的洪荒凶獸,在同一瞬間,掙脫鎖鏈,向著同一個方向,發出的、匯聚了所有暴虐與毀滅慾望的、滅世般的集體咆哮!
一百六十六個炮口,同時噴射出熾烈的膛焰!
那一瞬間,彷彿有一百六十六輪微型太陽,在南岸的山巒間被同時點燃!
刺目欲盲的熾白與橙紅,將整個赤水河南岸、河穀、乃至部分北岸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詭譎的亮堂!
巨大的後坐力,讓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後坐退。
復進機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嘶鳴。
整個大地,在這一百六十六次狂暴的蹬踏下,瘋狂地、持續地、劇烈地顫抖!顫抖!
一百六十六發大口徑炮彈,拖著死神獰笑的、橘紅色尾跡,撕裂冰冷的空氣。
帶著令靈魂顫慄的尖嘯,狠狠地、爭先恐後地砸向赤水河北岸那廣袤的、尚在晨霧與懵懂中的土地!
首先遭殃的,是北岸中央軍沿河佈置的、幾個主要的炮兵陣地。
超過四十發105毫米榴彈炮炮彈,和二十發150毫米重炮炮彈,如同長了眼睛的審判之錘,在短短三秒內,幾乎同時落在了這些陣地的核心!
轟!轟隆!轟!轟!轟!轟!……
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巨大的火球一團接一團地騰起,瞬間連線成一片熊熊燃燒、翻滾咆哮的火海!
預先堆放在炮位旁的彈藥箱被殉爆,引發了更為恐怖的、山崩地裂般的二次、三次爆炸!
破碎的山炮野炮炮管、扭曲的炮架、四分五裂的護盾,連同數十上百名炮手的殘肢斷臂、內臟碎塊,被無法形容的、肉眼可見的恐怖衝擊波撕碎、拋起、攪拌。
然後如同垃圾般,拋灑向數十米高的空中!
濃黑腥臭的煙柱翻滾著、糾纏著,直衝雲霄。
在晨曦的映襯下,宛如地獄之門在人間洞開,噴吐著毀滅的吐息。
僅僅第一輪重點打擊,北岸中央軍超過六成的直屬炮兵力量,在夢中或半夢半醒間,灰飛煙滅。
但這,僅僅是開席的冷盤。
炮擊,沒有片刻停歇!甚至沒有間隙!
“全炮門!急速射!放!放!放!!給老子放!!!!”
各炮兵陣地的指揮官紅了眼,嘶聲怒吼。
裝填手以非人的速度退出滾燙的彈殼,新的、沉甸甸的炮彈被飛速塞進炮膛,炮閂轟然閉合。
復進機尚未完全複位,炮身在微微顫抖,第二發炮彈已然出膛!
轟!轟!轟!轟!轟!轟!……
炮擊進入了最狂暴、最歇斯底裡的階段!
一百六十六門火炮,以它們所能達到的理論最高射速,將死亡、鋼鐵和火焰,如同永不停歇的熔岩暴雨,向著二十裡長的北岸陣地,瘋狂地、無差別地、一遍又一遍地傾瀉!傾瀉!再傾瀉!
第二輪齊射,重點照顧了赤水河上的六座主要浮橋,和更多臨時搭建的舟橋。
105毫米和75毫米炮彈,如同冰雹砸下。
木製的浮橋在爆炸中粉碎,繩索崩斷,舟船傾覆。
橋上正在通過或準備通過的士兵、騾馬、輜重,慘叫著墜入冰冷的、湍急的赤水河,瞬間被捲走、淹沒。
河麵上,漂浮著木板、旗幟、屍體,和在水裏掙紮的人頭。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炮火開始延伸,覆蓋。
前沿攻擊出發陣地?炸!
密密麻麻的帳篷營區?炸!
疑似團、師級指揮所?炸!
騾馬集中的輜重營地?炸!
電台天線林立的通訊樞紐?炸!
一切看起來像集結地、倉庫、交通節點的目標,統統炸!炸!炸!
爆炸的火光從東到西,連成一片不斷閃耀、跳躍、咆哮的火牆!
將赤水河北岸的天空,徹底染成了一種詭異的、不斷明滅變化的橘紅色!
彷彿整片天空都在燃燒,在怒吼!
大地從未停止顫抖,甚至南岸的山體都在簌簌落下碎石泥土!
劇烈的爆炸聲,匯聚成連綿不絕、分不清點的滾雷,在河穀中反覆撞擊、回蕩。
震得人耳膜刺痛,頭暈目眩,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濃煙和爆炸激起的塵土,徹底遮蔽了剛剛升起的晨曦。
天空彷彿提前進入了黑夜,又被那永不停歇的爆炸,一次次、一次次地粗暴照亮!
炮擊,持續了整整六十分鐘!
三千六百秒!
平均每分鐘,有超過一千六百發炮彈,落在北岸中央軍的頭上!
總計傾瀉炮彈,超過一萬六千發!
當最後一發炮彈呼嘯出膛,炮聲如同被利刃切斷,驟然停歇時。
那種瞬間降臨的、近乎真空的死寂,甚至比剛才持續一小時的狂暴轟鳴,更讓人心悸,更讓人窒息。
耳朵裡,隻剩下尖銳持久的耳鳴。
鼻腔裡,是濃烈到化不開的硝煙味,和一種奇異的、甜腥的焦糊味。
腳下的大地,彷彿還在微微顫抖,又或者,是人的雙腿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南岸的炮兵陣地上,滾燙的彈殼堆積如山,炮管冒著裊裊青煙。
炮手們渾身被汗水浸透,許多人脫力地靠著炮架喘息,但眼神依舊銳利,動作依舊迅捷地在檢查炮身,補充彈藥,準備下一輪射擊。
北岸。
地獄。
放眼望去,赤水河北岸,二十裡長的戰線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完整的、高於地麵的工事。
連綿的帳篷營區消失了。
隻剩下一個個還在冒煙的、焦黑的大坑,和散落四處燃燒的碎片。
炮兵陣地成了廢鐵堆積場。
浮橋和舟橋,隻剩零星漂浮的殘骸。
前沿攻擊陣地被徹底犁平,戰壕被填埋,機槍巢被掀翻。
大地上,佈滿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彈坑,如同巨人的麻子臉。
許多彈坑邊緣,還閃爍著暗紅的、尚未熄滅的炭火。
焦黑的、破碎的、無法辨認原本形態的物件——武器、裝備、車輛碎片,隨處可見。
更多的,是同樣焦黑的、殘缺的、以各種詭異姿態散佈在各處的人體組織。
偶爾能看到半截燒焦的軀幹,一隻孤零零的手臂,或是一顆麵目全非的頭顱。
幾麵殘破的、沾滿泥汙血漬的青天白日旗,斜插在焦土上。
在帶著濃烈硝煙和血腥味的晨風中,有氣無力地飄動、捲曲、燃燒。
僥倖未死的中央軍士兵,從泥土、廢墟、同伴的屍體下,掙紮著爬出來。
他們滿臉血汙,耳朵、鼻子、嘴角滲血,眼神空洞,茫然四顧。
然後,看到了這真正的人間煉獄。
“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非人的、崩潰的尖叫。
緊接著,哭嚎聲、慘叫聲、語無倫次的囈語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絕望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炮……我們的炮呢……”
“人都死了……全死了……”
“怪物……南岸有怪物……”
“媽媽……我要回家……”
精神崩潰了。
建製打散了。
指揮係統徹底癱瘓了。
顧祝同的總指揮部所在的那個四合院,被至少五發150毫米重炮炮彈直接命中,或被近失彈覆蓋。
精美的建築,變成了冒著濃煙的瓦礫堆。
顧祝同本人,被爆炸氣浪從屋裏掀飛出來,摔在院子的假山石上。
將軍禮服破爛不堪,滿臉是血,額頭被碎石劃開一道大口子,正汩汩冒血。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又跪倒在地。
他茫然地抬頭,看著南岸那依舊沉默、卻彷彿蘊含著無盡死亡的山巒,看著北岸這煉獄般的景象。
嘴唇哆嗦,臉色慘白如紙。
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難以置信,以及世界觀被徹底粉碎的茫然。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龍嘯雲……他……他哪來這麼多炮……這麼多炮彈……這……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屠殺……是屠殺……”
他精心策劃的、誌在必得的“拂曉總攻”,尚未開始,便已在持續一小時的、毀天滅地的炮火洗禮中,化為了泡影,化為了遍佈北岸的血肉焦土。
而這場鋼鐵風暴的締造者,此刻正站在南岸的觀察所裡,放下望遠鏡,麵無表情。
炮火洗地,隻是問候。
真正的收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