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清晨。
昆明北門外。
晨霧像一層濕冷的薄紗,裹著整座春城。
往日這個時辰,城門早已大開,挑擔的貨郎、趕早的鄉民、運貨的馬隊,會把官道擠得水泄不通。
但今天,北門內外,隻剩一片異樣的死寂。
城門緊閉。
城門內,奉命“維持秩序”的昆明警衛營士兵,端著槍貼在垛口後。
他們神色複雜地望著城外,又忍不住回頭望向城內五華山的方向,眼神裡滿是茫然與不安。
他們都知道。
龍主席敗了。
那個被龍家視作恥辱的私生子,今天就要入主昆明瞭。
城門外,官道兩側。
數百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百丈開外。
他們穿著體麵的綢緞長袍、剪裁合體的西裝,與周圍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許多人手裏捧著東西:
有綉滿金線、象徵“萬民擁戴”的萬民傘;
有紅綢覆蓋的托盤,裏麵墊著的,是沉甸甸的金條、銀元,或是蓋著紅印的地契;
還有鎏金匾額,上麵寫著“恭迎龍主任拯滇黔於水火”“萬民仰德”的諂媚字樣。
鼓樂隊瑟縮在人群最後,鑼鼓嗩吶備得齊全,可樂手們臉色發白,沒人敢弄出一點聲響。
跪在最前麵的,是鹽商錢允文。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團花綢袍,手裏捧著一柄最為華貴的萬民傘,傘麵用金線綉著“德被蒼生”四個大字。
他微微垂著頭,看似恭順至極,嘴角卻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的冷笑。
他身後,錫礦大王周扒皮、茶馬商人馬文祿等人依次跪著。
哪怕膝蓋被碎石硌得生疼,他們心裏盤算的,還是等會兒該如何“不經意”地提起鹽稅、礦稅的分成,如何拿捏住這個年輕的新主子。
他們在等。
等那個坐著裝甲車、帶著灰綠色大軍的龍嘯雲。
等一個他們自以為可以隨意拿捏、談條件的“新軍閥”。
晨霧漸散。
東方的天際,撕開了一道冷白的晨光。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了沉悶的、連綿不絕的轟鳴。
那不是馬蹄聲,也不是腳步聲。
是鋼鐵巨獸碾過大地的震顫,是上萬人整齊踏步引發的共鳴。
地麵開始微微顫抖,細小的沙礫在官道上輕輕跳動。
來了。
跪著的人群瞬間繃緊了身體,頭垂得更低,姿態擺得愈發恭敬。
錢允文深吸一口氣,飛快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準備換上最誠摯、最卑微的笑容。
首先刺破晨霧的,是一根根泛著幽冷寒光的鋼鐵炮管。
一輛,兩輛,三輛……
整整三十輛Sd.Kfz.231/232輪式裝甲車,呈嚴整的楔形戰鬥隊形,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緩緩駛來。
車身上還帶著長途行軍的塵土,可20毫米機關炮的炮管擦得鋥亮,在晨光裡泛著能凍死人的冷光。
它們沒有直接沖向城門,而是在距離跪拜人群三十步外穩穩停下。
炮口齊齊轉動,瞬間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火力包圍圈,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跪了一地的士紳。
緊接著,是皮靴踏地的聲音。
整齊。
沉重。
冰冷。
如同潮水般,從裝甲車後方、從官道兩側,源源不斷地湧來。
灰綠色的身影,一眼望不到頭。
整整一萬兩千名生化人精銳步兵,以三路縱隊的陣型,浩浩蕩蕩地沿著官道鋪開。
先頭部隊迅速展開,三人一組,動作迅捷而沉默,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
轉眼間,便控製了官道兩側所有的高點、岔路、隱蔽角落。
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湧入,沿著城牆根、順著街巷,向著昆明全城各處延伸。
槍口抬起,刺刀出鞘。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嘈雜的喧嘩。
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泰山壓頂般的絕對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北門。
整個入城通道,在短短幾分鐘內,變成了一片被死亡氣息鎖死的真空地帶。
跪著的人群裡,已經有人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那些捧著托盤的,手抖得幾乎端不住沉重的金銀。
鼓樂隊的樂手更是麵如土色,手裏的樂器差點掉在地上。
這和他們想像的“入城儀式”完全不一樣。
沒有歡呼,沒有奏樂,沒有熱情的百姓。
隻有冰冷的鋼鐵,和更加冰冷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槍口。
錢允文心裏也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可他還是強行鎮定下來。
年輕人,好麵子,擺擺威風也是常事。
等下了車,看到這“萬民傘”和全城士紳的“擁戴”,總要給幾分顏麵。
終於,隊伍最中央那輛最為醒目的裝甲指揮車,緩緩停下。
車門,緩緩開啟。
一隻穿著鋥亮將官靴的腳,先一步踏上了昆明的土地。
靴底碾過青石板上的塵土,發出清晰的聲響。
龍嘯雲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隆重的禮服,依舊是一身筆挺的野戰將官服,肩章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衣擺上還沾著長途行軍的塵土,卻更顯肅殺淩厲。
他站在車旁,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跪了一地的人群,掃過那些華麗的萬民傘、紅綢托盤。
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既沒有“深受感動”,也沒有“誌得意滿”。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像寒冬裡的冰湖。
錢允文見狀,連忙深吸一口氣,用他能發出的最洪亮、最懇切的聲音高喊:
“昆明士紳、商民代表錢允文——”
“率全城父老,恭迎龍主任入主昆明,拯滇黔於水火,解萬民於倒懸!”
“此乃全城百姓一點心意,萬民傘一柄,敬獻主任,願主任德被蒼生,福澤西南!”
說著,他雙手高高舉起那柄華麗的萬民傘,身體伏得更低,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他身後,周扒皮、馬文祿等人也連忙跟著高喊:
“恭迎龍主任!”
“願主任福澤西南!”
聲音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帶著刻意營造的虛浮“熱烈”,卻在冰冷的軍陣麵前,顯得格外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