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傍晚。
昆明翠湖畔,聽雨軒茶樓,頂層雅間。
這裏與龍公館的壓抑死寂,截然不同。
臨街的窗戶大開著,傍晚的晚風裹著湖麵的濕潤水汽吹進來,驅散了白日的暑熱,也吹散了雅間裏的雪茄煙霧。
紅木圓桌上,擺著精緻的粵式點心,和一壺沏得正好的普洱。
圍桌而坐的七八個人,是真正攥著雲南經濟命脈的寡頭。
掌控全省鹽稅的錢允文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臉上掛著智珠在握的微笑,彷彿昆明城外的連天烽火,與他毫無關係。
“盧漢投降的訊息,確認了。”
坐在下首的錫礦大王周福,抽著粗大的雪茄,噴出一口濃煙,打破了雅間裏的平靜。
“龍嘯雲的先頭部隊,據說已經在來昆明的路上了,最遲後天就能到。”
“來得好啊。”
錢允文放下茶杯,用潔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十足的掌控感。
“年輕人,火氣旺,立了功,急著進城抖威風,咱們正好成全他。”
“錢公,您的意思是……咱們真去迎他?”
經營茶葉和鴉片生意的馬老闆,語氣裏帶著幾分猶疑。
“這……會不會太給那私生子臉了?龍主席那邊,咱們怎麼交代?”
“龍主席?”
錢允文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躺在公館裏養傷呢,自身難保。至於臉麵……生意場上,最不值錢的就是臉麵,最值錢的,是利益。”
他掃視一圈,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才微微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慢悠悠地把算盤攤開。
“咱們去迎他,是給他麵子,是告訴他,昆明城裏的體麪人,認他這個新主子。這第一步,咱們姿態要做足。”
“萬民傘,鼓樂隊,犒軍的豬羊酒水,一樣不能少。場麵要熱鬧,要讓他覺得,咱們是真心歸附。”
“然後呢?”周福眯著眼,追問了一句。
“然後?”
錢允文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弧度,像是已經看到了結局。
“等他坐穩了省政府的椅子,就該發現,這雲南的衙門,沒那麼好坐。”
“鹽稅,往年都是咱們幾家代收,賬本在咱們手裏,鹽丁是咱們的人。他說收多少就收多少?下麵的鹽戶認不認?運鹽的路通不通?”
“錫礦,箇舊的礦井、礦工、運輸隊,哪一樣離得開周老闆你點頭?他說要收歸省府?礦工鬧起事來,誰去彈壓?錫錠運不出去,他拿什麼換槍炮?”
“還有茶葉、鴉片、馬幫運輸、昆明城裏的商鋪捐稅……”
他一一指點過去,每說一句,在座的人臉上的笑意就深一分。
“沒有咱們配合,他龍嘯雲就算有十萬大軍,在雲南也是一天也玩不轉!他收不上稅,籌不到餉,養不活兵!”
“到時候,不用咱們去求,他自然得來跟咱們談。”
錢允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以前龍雲在的時候,鹽稅咱們拿四成,給他交六成。現在……咱們要六成!礦稅、茶稅、煙稅,統統照此辦理!”
“另外,省政府的所有採購、工程,必須優先給咱們幾家!還有,他軍隊的糧秣被服,也得從咱們指定的商號走!”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龍嘯雲坐在省政府辦公室裡,焦頭爛額地拿著他們擬好的條款,咬牙籤字畫押的場景。
“高!實在是高!”馬老闆立刻撫掌大笑,“還是錢公看得透徹!這叫什麼?這叫以柔克剛!他龍嘯雲有槍炮,咱們有錢袋子!看誰硬得過誰!”
“可他要是……不吃這套,來硬的怎麼辦?”
坐在最末位的米商,性子謹慎,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來硬的?”
錢允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滿臉的有恃無恐。
“他敢嗎?剛拿下昆明,根基不穩,就敢對咱們這些士紳商賈下手?不怕昆明城裏人心惶惶?不怕全省商路斷絕?不怕委員長那邊抓住把柄,說他‘戕害士紳、禍亂地方’?”
他篤定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好麵子,也惜羽毛。隻要咱們表麵功夫做足,把他架起來,他就不敢輕易撕破臉。這雲南的規矩,是幾十年攢下來的,他一個外來戶,想改?沒那麼容易!”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的猶疑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輕鬆甚至有恃無恐的笑容。
他們掌控雲南經濟命脈幾十年,歷經唐繼堯、龍雲兩代,早已織就了一張穩固的利益網路,摸透了亂世裡的生存邏輯。
在他們眼裏,軍閥不過是流水的過客,隻有他們,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龍嘯雲?不過是個運氣好點的暴發戶罷了。
“就這麼定了!”周福一拍桌子,當場拍板,“明天一早就開始準備!萬民傘要做得又大又漂亮!犒軍的物資挑最好的!咱們好好‘迎一迎’這位龍旅長,讓他感受一下咱們雲南人的‘熱情’!”
雅間裏,響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聲。
窗外,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正一點點沉入翠湖水麵。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
聽雨軒對麵,另一棟臨湖小樓的閣樓窗戶後,一架高倍率蔡司望遠鏡,正靜靜地對著雅間。
望遠鏡後麵,是一雙冰冷無波的眼睛。
雅間裏每個人的麵孔、表情、甚至開合的口型,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分毫不差。
而小樓一層的雜物間裏,一台德國式碳粒麥克風緊緊貼在對著雅間的牆壁上,線纜順著牆角延伸下去,連線著一台手提箱大小的電子管音訊放大器,再接入一旁的短波無線電發射機。裝置由兩名身著長衫的特工值守,耳機裡正清晰地傳出雅間裏每一句對話,連茶杯碰撞的輕響都分毫畢現。
更遠處,茶樓後巷的陰影裡。
一個穿著短褂、挑著貨擔的挑夫,正靠著牆歇腳。他頭上的氈帽裡,藏著一副單耳有線聽筒,線纜順著衣領鑽進挑擔的夾層裡——裏麵藏著一台同頻段的接收機,正同步接收著小樓裡發射出來的音訊訊號,一字不落地記錄著。貨擔的下層,還備著一套備用的發射裝置,隨時可以將內容實時轉發給城外的指揮車隊。
同一時間,曲靖通往昆明的官道上。
暮色四合,天地間隻剩下最後一點微光。
裝甲指揮車正平穩地向前行駛,履帶碾過古舊的石板路,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像一頭緩緩走向獵場的鋼鐵巨獸。
車內,光線昏暗。
龍嘯雲閉目養神,靠在座椅上,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耳邊,是001平靜無波的彙報聲,一字一句,複述著從昆明同步傳來的監聽錄音內容。
“……錢允文計劃以萬民傘相迎,意圖以控製鹽稅、礦稅等經濟命脈為籌碼,逼迫旅長在稅收分成、政府採購等方麵做出重大讓步,其目標是將實際利益掌控比例從龍雲時期的不超過四成,提高到六成以上,並壟斷軍需供應……”
“周福、馬文祿等附議,態度囂張,認定旅長不敢在根基未穩時對士紳商賈動武……”
“他們將於明日開始籌備相關事宜……”
龍嘯雲緩緩睜開眼。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中沒有半分怒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像結了冰的寒潭。
“都記下了?”他開口,聲音冷得像車窗外的夜風。
“全部錄音留存,對應人員、地址、黑料已全部建檔完畢。”001立刻回答。
“好。”
龍嘯雲點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按原計劃準備。入城之後,我要看到這些人,一個不少地‘請’到我麵前。”
“是。”
裝甲車繼續在暮色中前行。
遠方的地平線上,昆明城的輪廓已經隱約浮現。
燈火依稀,恍若星河。
隻是這片星河之下,有多少人還在做著無關痛癢的美夢,渾然不覺,真正的風暴,已然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