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六日,午後。
昆明,翠湖龍公館,內院臥房。
濃重的中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死死裹住了整個房間。
窗戶緊閉。
厚重的墨色絲絨窗簾,嚴嚴實實遮住了午後刺目的烈日,隻在簾布縫隙裡,漏出幾縷細如刀刃的光柱,斜斜切過昏暗的房間,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也照亮了床榻上那個形容枯槁的男人。
龍雲躺在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左胸靠近鎖骨的位置,纏著厚厚的白紗布,暗紅色的血跡正一點點從紗布裡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那是昨日淩晨炮擊裡,一塊飛濺的彈片留下的傷。
不致命,可接連的戰敗、喪子之痛、失血帶來的虛弱,讓這位統治雲南近十年的西南梟雄,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
他閉著眼,眉頭卻死死擰成一團,胸口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額角的傷口隻做了簡單處理,一塊紗布鬆鬆貼著,邊緣還帶著炮火燎過的焦黃。
床邊,站著兩個人。
貼身副官,也是他從昭通老家帶出來的族侄龍奎;還有聞訊趕來的昆明城防司令,他的遠房堂弟龍雨蒼。
兩人都穿著便裝,臉色凝重如鐵,大氣不敢出一聲,生怕驚擾了床榻上的人。
良久,龍雲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能讓雲南百官戰慄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渙散,可在那渙散深處,依舊藏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那是梟雄刻在骨子裏的狠戾。
“外麵……怎麼樣了?”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風箱,每一個字都扯得胸口生疼。
龍奎連忙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小心翼翼地彙報:
“主席,剛收到前線訊息……曲靖丟了。盧漢帶著第三師剩下的三千多人,降了。”
“槍械全部上繳,人已經被打散,編進了龍嘯雲的保安旅。”
龍雲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胸口驟然一陣悶痛,他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嘴角又滲出了絲絲縷縷的暗紅血漬。
龍雨蒼趕緊上前想扶,卻被他抬手狠狠製止了。
“降了……好,降了好。”
龍雲喃喃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盧漢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三千多雲南子弟的命,保住了。”
“可是主席!”
龍雨蒼忍不住急紅了眼,他是看著龍繩武長大的,此刻聲音都在抖:
“曲靖一丟,昆明北麵的門戶就徹底洞開了!龍嘯雲的裝甲車,說到就到!”
“咱們城裏的警衛營還有八百多弟兄,玉溪張少武旅長手裏還有一萬兩千人!趕緊下令讓張旅長向昆明靠攏,咱們在城外依託地形,還能跟他再拚一場!”
“再跟他拚一場?”
龍雲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龍雨蒼。
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起,銳利如刀,帶著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凶光,低吼出聲:
“拚什麼?拿什麼拚?啊?!”
情緒激動之下,他又開始劇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上氣。龍奎連忙端來溫水,卻被他一手揮開,搪瓷杯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溫水濺了一地。
“三萬五千人!我經營了快十年的家底!一天!就一天!”
龍雲喘著粗氣,手指死死摳著錦緞被麵,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被麵生生撕裂。
“在他那些炮下麵,跟紙糊的一樣!張少武那一萬兩千人,拉上來夠他炸幾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可是大公子的仇……”龍雨蒼的眼圈更紅了。
“仇!我當然想報!”
龍雲低吼,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變形,像是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雄獅。
“我恨不得親手掐死那個逆子!把他千刀萬剮!給繩武償命!”
他猛地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壓下了那股焚心的恨意。
再睜開眼時,所有的暴怒都褪去了,隻剩下沙啞到極致的蒼涼,和老軍閥刻在骨子裏的清醒。
“可我不能……不能因為一個糊塗兒子的仇……就把龍家近十年的基業……把雲南……全賠進去。”
房間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龍雲粗重的喘息聲,在昏暗的臥房裏來回回蕩。
他重新看向帳頂繁複的刺繡,眼神空洞,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一點點說服自己。
“蔣介石在重慶,十萬中央軍已經集結,就等著我和龍嘯雲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名正言順進雲南‘戡亂’!”
“劉湘在成都,白崇禧在南寧,他們的眼睛都盯著雲南這塊肥肉!巴不得我們龍家自己人殺個血流成河,他們好來分屍!”
“我跟龍嘯雲……”
他頓了頓,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極其艱難地吐出了那幾個字。
“再怎麼打,是老子和兒子打,是龍家關起門來的家務事!”
“可要是讓委員長,讓劉湘,讓白崇禧的兵進了雲南……”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龍雨蒼,眼睛裏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個老軍閥最後的底線。
“那雲南,就再也不姓龍了!”
“我龍雲,就是龍家的千古罪人!”
這句話,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龍雨蒼和龍奎的心上。
兩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直到此刻,他們才恍然驚覺。
老主席縱然憤怒,縱然悲痛,縱然不甘,可在最核心的利害上,他比誰都清醒。
家族,地盤,權柄。
這纔是亂世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私仇再大,也絕不能動搖這個根本。
“傳我的命令。”
龍雲重新閉上眼,彷彿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第一,昆明警衛營,全部撤回城內軍營,解除戰備,不許有任何挑釁舉動。告訴弟兄們,仗打完了,該幹嘛幹嘛。”
“第二,立刻給玉溪的張少武發電報。告訴他,原地待命,不許集結部隊,更不許向昆明或曲靖方向移動一兵一卒!他要是敢擅自起兵,以叛變論處,格殺勿論!”
“第三,”他沉默了幾秒,補充道,“給昭通、滇南、滇西各鎮守使、旅長發報。內容一樣: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部隊不許調動,不許與龍嘯雲部發生衝突。違令者……軍法從事。”
命令一條條下達。
冷酷,決絕,徹底斬斷了所有武力對抗的可能。
龍雨蒼記錄完畢,嘴唇嚅囁了一下,低聲道:“主席……那……龍嘯雲要是進了城,對您……”
“他不會殺我。”
龍雲打斷他,語氣異常肯定,甚至帶著一絲譏誚。
“至少現在不會。殺了我,他就是弒父,天下共誅之。軟禁我,養著我,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接手雲南,才能堵住委員長的嘴,才能讓那些還念著我舊情的滇軍舊部,有個台階下。”
他太懂政治了。
也太懂那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過的兒子。
冷酷,但精明。
該狠的時候,絕不留情。
該要臉麵的時候,也絕不會把事情做絕。
“就這樣吧。”龍雲擺擺手,無盡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將他徹底淹沒。“我累了。你們下去吧。看好家,別出亂子。等……等他來了,該低頭低頭,該交權交權。記住,留得青山在……”
後麵的話,他沒說出口。
但龍雨蒼和龍奎都聽懂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隻要人還在,雲南還姓龍,就總有轉圜的餘地。
兩人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哢噠一聲輕響。
房間裏,重新陷入了徹底的昏暗與死寂。
隻有濃重的中藥味,和龍雲壓抑的、時斷時續的咳嗽聲,在空蕩的臥房裏盤旋。
他獨自躺在床上,望著帳頂。
昏暗中,無數畫麵交疊閃過。
是龍繩武小時候,纏著他要糖吃的模樣。
是龍嘯雲的母親,當年離開香港時,那決絕的背影。
是石人山陣地上,衝天而起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最終,所有畫麵都碎了。
化作嘴角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和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渾濁淚水。
恨嗎?
恨。
悔嗎?
或許有。
但更多的,是大勢已去、無力迴天的蒼涼,和對那個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私生子,那深入骨髓的、混合著恨意與忌憚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