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前線,第一道防線。
炮火剛剛延伸。
硝煙還沒散盡,嗆人的火藥味,混著泥土的腥氣,灌滿了整條戰壕。
王老栓吐出嘴裏的泥土,晃了晃被炮聲震得發懵的腦袋,嘶聲吼道:“檢查武器!準備戰鬥!”
他身邊,是半個月前,還在戰俘營裡瑟瑟發抖的俘虜兵。
但現在。
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那是繳獲的中央軍軍服染的。
手裏握著嶄新的漢陽造——也是繳獲的。
腰裏別著長柄手榴彈。
眼裏沒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被銀元和軍紀共同鍛造出來的,血紅的凶光。
他們親眼見過,同營的弟兄戰死,第二天,白花花的大洋就送到了他家裏。
他們親眼見過,斷了腿的兄弟被送進醫院,龍旅長親自去看,拍著胸脯承諾,養他一輩子。
龍嘯雲說話算話。
那他們這條命,就能賣!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觀察哨的聲音,嘶聲劃破硝煙。
王老栓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灰色潮水,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一百五十米。
“開火!!”
他猛地扣動扳機,同時發出震破喉嚨的怒吼。
噠噠噠噠噠——!!!
戰壕裡,數十挺輕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沖在最前麵的滇軍,像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倒下。
但後麵的滇軍,根本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督戰隊的機槍在後方瘋狂掃射,後退者,死。
一百米。
步槍加入了射擊的合唱。
劈裡啪啦的槍聲,像爆豆一樣在戰壕裡炸響。
保安團的士兵們,也許槍法不如滇軍精銳,但他們不怕死!
很多人半個身子探出戰壕,根本不在乎飛來的子彈,隻顧著瘋狂射擊,瘋狂投彈。
五十米。
手榴彈像冰雹一樣,朝著衝鋒的隊伍砸了出去。
轟!轟!轟!轟!……
接連不斷的爆炸,在滇軍隊伍裡,掀起一片片血雨。
但滇軍太多了,也太悍勇了。
在督戰隊的死亡威脅,和“攻下貴陽,大掠三日”的許諾下,他們紅著眼,硬生生衝過了這片死亡地帶,跳進了戰壕!
白刃戰,瞬間爆發。
“殺——!”
王老栓挺起刺刀,狠狠將一個滇軍士兵捅穿。
溫熱腥臭的血,噴了他一臉。
他來不及抹,反手一槍托,砸碎了側麵撲來的敵人的下巴。
戰壕,瞬間變成了屠宰場。
刺刀的碰撞聲。
骨骼的碎裂聲。
垂死的慘叫。
瘋狂的怒吼。
所有聲音絞在一起,黏膩的血,浸透了戰壕裡的每一寸泥土。
一個十**歲的小兵。
他叫石頭,入伍前,是黔北山裏的獵戶。
他被三個滇軍圍住了。
左衝右突間,他刺死一個,捅傷一個。
但第三把刺刀,狠狠紮進了他的肚子。
石頭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
他反而死死抱住那個捅傷他的滇軍,嘶聲對著不遠處的王老栓喊:
“副營長……俺娘……能拿到雙倍……安家費不……”
“能!能!!”
王老栓目眥欲裂,一刺刀捅穿身前的對手,瘋了一樣往這邊撲。
石頭笑了。
嘴裏冒著血沫,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拉響了腰間的手榴彈。
轟——!
他和那個滇軍,同歸於盡。
“石頭——!!”
王老栓嘶聲狂吼,眼睛瞬間血紅。
他撿起石頭染血的步槍,對著身邊僅剩的幾十個弟兄,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
“為石頭報仇!把狗日的滇軍趕出去!沖啊——!”
他帶著殘兵,發起了反衝鋒。
硬生生,將跳進戰壕的近百名滇軍,全部砍殺殆盡。
第一輪衝鋒,被打退了。
陣地上,屍橫遍野。
三營傷亡過半。
王老栓左臂中了一槍,簡單包紮後,依舊站在戰壕最前麵。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石頭炸碎的地方,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值了……石頭他娘,能拿兩百大洋……這輩子,值了……”
同一時間,不同防線。
烏江岸邊。
保安一團用血肉之軀,將渡江的川軍先鋒營,死死壓在灘頭。
雙方在冰冷的江水裏廝殺,渾濁的江水,被染成了淡紅色。
獨山防線。
保安二團在裝甲車的支援下,與桂軍精銳在山林間反覆拉鋸。
每一道山脊,都在血火裡反覆易手。
黔東防線。
保安三團且戰且退,將薛嶽的殘部,一步步引進預設雷區。
一聲聲爆炸中,敵軍屍骨無存。
這些半個月前的俘虜,用最血腥的方式,證明瞭他們“拿錢賣命”的覺悟。
也證明瞭,龍嘯雲那套“銀元 鐵律”的整軍手段,有多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