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五日,拂曉五時三十分。
天光未亮。
黔地群山,還沉睡在鉛灰色的濃重晨霧裏。
天邊隻有一絲將亮未亮的魚肚白,被厚重的雲氣壓得喘不過氣。
五時三十分整。
四道驚雷,同時炸響在貴陽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東麵,曲靖主戰場。
龍雲站在臨時搭建的土木觀察所裡,緩緩放下懷錶。
表蓋合攏的輕響,被淹沒在晨霧的死寂裡。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參謀長,沉沉點了點頭。
“開炮。”
命令順著電話線,瞬間傳到後方炮兵陣地。
剎那間。
三百餘門各型火炮——75毫米山炮、迫擊炮,同時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
轟!
轟!
轟!
炮彈撕裂晨霧,拖著刺目的橘紅色尾焰,像一場從天而降的鋼鐵暴雨,狠狠砸向十裡外,龍嘯雲部隊的第一道防線。
大地在腳下瘋狂顫抖。
群山在炮聲裡嗡嗡迴響。
爆炸的火光,把半邊暗沉沉的天空,染成了詭異的血橙色。
濃煙衝天而起,像一隻巨大的黑手,死死捂住了剛要露頭的晨曦。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龍雲舉著望遠鏡,鏡片上反覆映照著遠處陣地炸開的火光。
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隻有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裏,翻湧著壓不住的情緒——
痛失嫡子的切骨之恨。
被公然挑釁父權與軍閥威嚴的暴怒。
以及,必須打掉龍嘯雲、保住雲南根基的,冰一樣的決絕。
“炮火延伸!”
命令再次下達。
炮彈的落點,開始向著防線縱深,層層推進。
“第一師、第二師——進攻!”
嗚嗚嗚——!
淒厲的衝鋒號,瞬間劃破了硝煙瀰漫的天空。
早已在出發陣地蟄伏多時的滇軍第一、第二師,總計兩萬四千名精銳,同時從戰壕中躍出。
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像兩道灰色的潮水,踩著還沒散盡的硝煙,朝著前方的防線,瘋狂湧去。
“殺——!!”
震天的吶喊,和尚未停息的炮聲絞在一起。
整片戰場,瞬間變成了一座沸騰的熔爐。
同一時間。
北麵烏江防線。
南麵獨山防線。
東麵黔東防線。
川軍的八十門多迫擊炮和山炮。
桂軍的火炮群。
薛嶽殘部的迫擊炮。
也同時發出了怒吼。
炮彈如雨,密密麻麻砸向龍嘯雲部的外圍陣地。
四路大軍,總計十七萬兵力,從四個方向,同時發起了總攻。
貴陽。
這座剛剛易主不到二十天的西南重鎮,瞬間陷入了四麵合圍、八方烽火的絕境。
貴陽城防司令部。
炮聲從四個方向滾滾而來,震得屋簷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指揮部裡燈火通明。
參謀們守在電台、電話前,神色凝重,動作卻有條不紊。
沙盤上,代表敵軍的紅色箭頭,從四麵八方向著中心的貴陽,狠狠逼來。
龍嘯雲站在巨幅作戰地圖前,聽著此起彼伏、一聲急過一聲的戰報。
“報告!曲靖方向,滇軍第一、第二師約兩萬四千人,在炮火掩護下發起衝鋒,已接近我第一道防線!”
“報告!烏江防線,川軍八個團開始強渡,先鋒營已登上南岸!”
“報告!獨山防線,桂軍兩個精銳師突破我側翼陣地,正朝縱深推進!”
“報告!黔東防線,薛嶽殘部三萬人全線壓上,保安三團正在節節阻擊!”
四麵告急。
但龍嘯雲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己方的藍色小旗,一麵麵,穩穩插在地圖的關鍵位置。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得,讓指揮部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給烏江防線保安一團發電:依託天險,把川軍釘死在江北。放近了打,五十米內再開火。殺敵一人,賞十塊大洋。守住陣地,全員再加二十塊。”
“給獨山防線保安二團、裝甲營第三戰鬥群發電:遲滯桂軍,打機動防禦,不必死守,以空間換時間,耗光他們的銳氣。”
“給黔東防線保安三團發電:層層阻擊,步步後撤,把薛嶽的殘部引進預設雷區。拖住他們十天,就是大功。”
最後,他的目光,死死落在了曲靖方向。
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刀。
“給曲靖正麵,保安四團、五團發電——”
他頓了頓,伸手拿起電話,直接要通了前沿指揮所。
“我是龍嘯雲。”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喘息,和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告訴所有弟兄,”
龍嘯雲一字一頓,聲音順著電話線,穿透炮火,傳向前沿的每一條戰壕,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這半個月,我龍嘯雲說的話,有沒有一句是放屁?”
“戰死弟兄的撫恤,當天送到家裏沒有?”
“傷兵,是不是進了最好的醫院?”
“殘了的弟兄,我是不是承諾養他一輩子?”
“今天,拿命換錢、拿血換前程的時候到了!”
“殺一個滇軍,賞十塊現大洋!殺五個,官升一級!戰死了,安家費翻倍——兩百塊現大洋,當天送到你爹孃手裏!你的老婆孩子,我龍嘯雲養一輩子!”
“但誰敢後退一步——格殺勿論,全家連坐!”
“聽清楚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嘶啞的、震碎炮火的齊吼:
“聽清楚了!誓死守住陣地!”
電話結束通話。
龍嘯雲放下話筒,看向指揮部裡的眾人,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傳令:生化人第一、第二步兵團,進入二線陣地待命。裝甲營主力,隱蔽待機。重炮營,標定敵軍炮兵陣地坐標,等我命令。”
命令一條條傳達下去。
整個指揮部,像一部上滿了發條的精密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真正的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