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深夜。
南京,黃埔路官邸,書房。
書房裏,一片狼藉。
青瓷茶杯的碎片濺了一地,茶水浸濕了名貴的波斯地毯。
檔案散落各處,鋼筆摔斷了筆尖,墨汁在紅木書桌上,暈開一大團刺目的汙漬。
慘白的電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把委員長的影子,拉得老長,死死釘在背後的地圖上。
他站在書桌前,手裏捏著涼水井慘敗的戰報,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臉色鐵青,嘴唇發白,太陽穴突突直跳。
眼睛死死盯著戰報上那行字,像是要把紙盯穿:
“我軍八萬精銳,一日兩夜,全軍覆沒。陣亡兩萬一千,被俘兩萬八千,餘者潰散。薛嶽總指揮僅率殘部五千,退守柳州。”
八萬。
八萬大軍。
一天兩夜。
全沒了。
“廢物……廢物……全是廢物!!”
委員長猛地將戰報摔在地上,嘶聲怒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徹底變了形:
“薛嶽是廢物!吳奇偉是廢物!周渾元是廢物!八萬人打不過兩萬五千人!我養他們何用?!何用?!!”
戴笠和錢大鈞垂手站在一旁,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書房裏,隻剩下委員長粗重的喘息聲,和牆上掛鐘單調的嘀嗒聲。
良久,委員長跌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手指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龍嘯雲……”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又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個龍雲的私生子……留德回來的……二十歲……”
“他哪來的兵?哪來的炮?哪來的裝甲車?”
“他那些兵……是鐵打的嗎?不怕死嗎?”
他想不通。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黃埔到北伐,到中原大戰,到圍剿啟明。
他見過能打的部隊,見過悍不畏死的軍隊。
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兩萬五千人,打八萬人,硬碰硬,打了一天兩夜,把八萬嫡係打得全軍覆沒。
自己隻傷亡九千多人。
這已經不是“能打”了。
這是怪物。
是魔鬼。
是……他掌控不了的力量。
“委座。”
戴笠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書房裏死寂的沉默。
“薛總指揮雖遭慘敗,但已收攏殘部,固守柳州。川北的三個師四萬援軍,已經出發,最遲七日內可抵柳州。軍政部的重炮旅,十二門150毫米榴彈炮,也已調撥,正在運往柳州途中。”
“我們……還有機會。”
委員長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戴笠,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機會?什麼機會?再送四萬人去給他殺?再送十二門重炮去給他繳獲?!”
戴笠嚥了口唾沫,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委座,卑職以為,龍嘯雲此賊,之所以如此猖狂,所恃者,無非三點。”
“第一,兵精。他的兵,不知疼痛,不懼死亡,戰力遠超尋常部隊。”
“第二,炮利。三十門150重炮,五十輛裝甲車,火力兇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有一個穩定的、龐大的後勤補給來源。據我們調查,他的所有彈藥、糧秣、甚至兵員補充,都來自滇西野狼穀的一處秘密補給站。隻要斷了這個補給站,他就是沒牙的老虎,再能打,也無濟於事。”
委員長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野狼穀……補給站……”
“是。”戴笠的聲音更低了,“這個補給站,守軍隻有一千二百人。龍嘯雲的主力全在貴陽,後方空虛。而且……我們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人選,去辦這件事。”
“誰?”
“龍雲的嫡長子——龍繩武。”
蔣介石的瞳孔,猛地一縮。
戴笠繼續道:
“龍繩武對龍嘯雲恨之入骨,認為這個私生子搶走了本屬於他的一切。他手裏有四千五百人,都是亡命徒。我們隻要提供野狼穀的佈防圖,提供武器彈藥,事成之後,承諾扶持他做雲南王……他一定願意冒這個險。”
書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掛鐘的嘀嗒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南京城的夜聲。
良久,蔣介石緩緩站起身。
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給薛嶽發電。”
他開口,聲音冰冷得像寒冬的江水:
“告訴他,援軍和重炮,七日內必到。令他收攏殘部,固守柳州,戴罪立功。再丟柳州,提頭來見。”
“給龍繩武發電。”
他轉過身,眼睛裏閃過一道陰鷙的、狠戾的寒光:
“他要什麼,給什麼。武器,彈藥,佈防圖,甚至……我們可以派特工協助。”
“隻要他能炸了野狼穀補給站——”
“我常中正,保他做雲南王。”
戴笠躬身,聲音裏帶著肅然:“是!卑職即刻去辦!”
他轉身退出了書房。
錢大鈞還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問:
“委座,那龍嘯雲那邊……俘虜的軍官,贖金……”
“給。”
委員長冷冷道,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要多少,給多少。一個少將一萬大洋?給他!隻要他能放人,錢不是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他,麻痹他,讓他以為我們拿他沒辦法。”
“等野狼穀的補給站一炸……”
委員長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要讓他龍嘯雲,前後皆敵,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