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深夜。
滇西,野狼穀外圍。
月黑風高。
濃黑的夜色,像墨一樣潑滿了天地,連一絲星光都透不下來。
四千五百人,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野狼穀外的密林中,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龍繩武趴在一處土坡後,舉起望遠鏡,看向穀口。
穀口靜悄悄的,隻有兩個哨兵的身影,在微弱的手電光下來回走動。
穀內黑沉沉一片,看不清任何動靜。
可他手裏,有一份南京提供的、詳細到極致的佈防圖。
上麵清清楚楚標明瞭守軍的兵力分佈、換崗時間、彈藥庫位置、指揮部地點。
守軍一千二百人,分三班輪值,每班四百人。穀口一個連,兩側高地各一個連,穀核心心區一個連,其餘為預備隊。
彈藥庫在穀內最深處,依山而建,有重兵把守。
指揮部在穀中央,靠近水源。
“大公子。”
保安團長湊過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弟兄們全部就位了。按您的吩咐,分三路。第一路一千五百人,正麵主攻穀口。第二路兩千人,分兩隊從東西懸崖繞過去,偷襲彈藥庫。第三路一千人,在穀外埋伏,打援,同時掩護撤退。”
龍繩武點點頭,放下望遠鏡。
眼神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瘋狂和怨毒。
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
從龍嘯雲回國那天起,從父親眼中露出欣賞開始,從他一天之內蕩平盈江土匪開始。
嫉妒和恐懼,就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龍嘯雲的主力在貴陽,和薛嶽的八萬大軍血戰,傷亡慘重,自顧不暇。
野狼穀隻有一千二百守軍。
他有四千五百亡命徒,有南京的佈防圖,有最好的裝備。
隻要炸了彈藥庫,斷了龍嘯雲的補給——
龍嘯雲就是沒牙的老虎,遲早被薛嶽剿滅。
而他龍繩武,將踩著這個私生子的屍體,登上雲南王的寶座。
“傳令。”
龍繩武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淩晨兩點,準時進攻。”
“第一路,火力全開,吸引守軍主力。不要怕浪費彈藥,給我往死裡打!”
“第二路,動作要快!得手後立刻放火,燒光所有彈藥補給!”
“第三路,眼睛放亮!有任何援軍,立刻阻擊!同時掩護我們撤退!”
“事成之後——”他掃視著身邊幾個匪首,“大洋,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匪首們眼中露出貪婪的光,紛紛重重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淩晨兩點,到了。
“進攻!”
龍繩武猛地揮手。
剎那間,野狼穀穀口,槍聲爆響!
第一路一千五百人,端著步槍,喊著口號,朝著穀口陣地發起了瘋狂的衝鋒!
“敵襲——!!!”
穀口的哨兵嘶聲吶喊,開槍還擊。
可很快,就被密集的火力死死壓製。
穀口陣地上,守軍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進攻打懵了,還擊的火力稀疏,節節敗退。
“哈哈!守軍果然人少!沖!衝進去!”
龍繩武看著穀口稀疏的火力,大喜過望,帶著親衛隊,也跟著沖了上去。
一千五百人,像潮水一樣湧進了穀口。
而東西兩側的懸崖上,第二路兩千人,也已經開始攀爬。
他們帶著繩索、抓鉤,動作嫻熟,顯然都是慣於翻山越嶺的亡命徒。
穀內,靜悄悄的。
隻有穀口的槍聲,和歇斯底裡的吶喊聲。
龍繩武帶著人,衝進穀口兩百米。
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隻有零星的射擊,很快就被壓製。
“不對勁……”
保安團長突然停下腳步,臉色發白,眉頭死死皺起:
“太順利了……守軍就算人少,也不該這麼容易……”
話音未落——
兩側高地上,突然亮起了無數火舌!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機槍子彈,像暴雨一樣,從高處潑了下來!
衝鋒的隊伍,瞬間成片倒下!
“中埋伏了!撤!快撤!”龍繩武嘶聲尖叫,聲音裡滿是驚恐和絕望。
可已經晚了。
穀口的退路,已經被密集的火力,徹底封死。
兩側高地上的守軍,居高臨下,火力壓製得他們連抬頭的機會都沒有。
更恐怖的是——
嗵!嗵!嗵!嗵!……
穀內深處,傳來了迫擊炮發射的悶響。
緊接著,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砸進了衝鋒隊伍的中間!
轟!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龍繩武慘白如紙的臉。
他終於看清了。
兩側高地上,根本不是什麼“一個連”。
是至少一個營的兵力,而且裝備精良,機槍數量多得嚇人。
穀內,也根本不是什麼“空虛”。
而是早已設好了口袋陣,就等他鑽進來。
“完了……”
龍繩武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而東西兩側的懸崖上,此刻也傳來了接連不斷的慘叫聲和爆炸聲。
他派去偷襲彈藥庫的兩千人,剛爬到半山腰,就被埋伏在那裏的守軍發現了。
手榴彈像下餃子一樣扔下來,懸崖上的人無處可躲,要麼被炸死,要麼摔下幾十米高的懸崖,全軍覆沒。
穀外,負責打援和掩護的一千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繞後包抄的一個連,從背後發起了突襲,瞬間潰不成軍。
伏擊戰,從淩晨兩點打響,到淩晨四點結束。
僅僅兩個小時。
龍繩武帶來的四千五百人,被一千二百守軍,打得全軍覆沒。
擊斃兩千一百人,俘虜兩千三百人,龍繩武本人被打斷了腿,當場活捉。
而守軍,僅陣亡十一人,輕傷二十九人。
五月五日,清晨。
貴陽城防司令部。
龍嘯雲收到了野狼穀大捷的電報。
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001立正彙報,聲音平穩:
“旅長,野狼穀伏擊戰,全線告捷。龍繩武部四千五百人,全軍覆沒。擊斃兩千一百,俘虜兩千三百,龍繩武被活捉。我軍陣亡十一,輕傷二十九。”
“繳獲步槍三千餘支,機槍三十餘挺,迫擊炮八門,彈藥、物資無數。”
“龍繩武和俘虜的匪首,已全部押往貴陽途中。”
龍嘯雲點頭,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緩緩升起的朝陽。
“把龍繩武和軍統勾結、夜襲補給站的證據,全部整理好。拍照,口供,一樣不少。”
“送到昆明,讓龍雲親自來貴陽,給他這個寶貝兒子收屍。”
“另外,把野狼穀大捷的戰報,同步發給南京委員長。”
他轉身,看著001,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敢在我背後捅刀的人,是什麼下場。”
同日,昆明,翠湖龍公館。
龍雲坐在書房裏,手裏捏著龍嘯雲發來的電報,還有那一疊厚厚的照片、口供、證據。
照片上,龍繩武渾身是血,腿斷了,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
旁邊是南京特供的武器,是野狼穀的佈防圖,是龍繩武和戴笠的密電抄本。
口供上,龍繩武對勾結軍統、夜襲野狼穀、意圖炸毀補給站的罪行,供認不諱。
證據鏈,完整,確鑿,無可辯駁。
龍雲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蒼涼,滿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女人離開香港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一個月前,那個從德國歸來的青年,站在他麵前,背脊筆挺,眼神平靜。
想起那份“該部奉命北上追剿,過境而已”的回電。
想起那句“還要多久?打完了趕緊走”。
“繩武……繩武啊……”
他低聲喃喃,將電報和證據,慢慢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