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十八日,寅時末。
天光未明,盈江縣城蜷縮在群山陰影裡,像一條灰撲撲的土蟲。
西城門外,粥攤早早支起灶。
孫頭蹲在灶台旁,五十多歲的臉佈滿溝壑,比野人山的褶皺還深。
長柄木勺攪動著稀粥,粥水清澈得能照見人影。
灶火劈啪跳躍,橘紅色火光舔舐著鍋底,映著他麻木如老樹皮的臉。
“聽說了沒?今天新團長到。”
蹲在條凳上喝粥的挑夫裹著破棉襖,吸溜著粥水,聲音壓得極低。
孫頭眼皮都沒抬,木勺磕在鍋沿,發出清脆聲響:“聽說了。又是哪家少爺來撈油水、鍍層金,好回昆明升官發財。”
“這回不一樣,”挑夫湊近了些,熱氣混著餿味,“是龍主席的兒子。”
“兒子?”孫頭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濺進粥鍋,“我見過龍主席的兵。前年一個連開過來,說是‘精銳’——衣服齊整,槍新些,搶商戶、抽大煙照樣沒手軟。這鳥地方,神仙來了也得沾一身腥。”
他舀了勺粥倒進破碗,粥水晃蕩:“等著瞧。不出仨月,要麼被土匪嚇破膽滾回去,要麼……橫著出去。前幾任不都這樣?”
城牆根下,十四歲的阿土蹲在陰影裡。
凍得發紫的手指攥著磨尖的木棍,眼睛盯著地上搬運米粒的螞蟻。
破單衣擋不住刺骨晨寒,他縮著脖子,牙齒輕輕打顫。
阿土的阿爸,前年被“征”去當民夫,跟著保安團進山送糧,再沒回來。
有人說死在土匪手裏,有人說逃了,也有人說,是被團丁打死,屍首扔進了怒江。
他對“兵”的印象,隻有破草鞋、爛步槍,和動不動就抽過來的鞭子。
遠處傳來雞鳴。
天邊泛起魚肚白,淡青色天光刺破黑暗,給土城牆鍍上一層冷霜。
縣衙後宅,花廳。
李德明正用早點:一碗白粥,兩碟鹹菜,一個煮雞蛋。
他吃得極慢,細嚼慢嚥,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他油光滿麵的臉上。
趙金虎坐在對麵,已經吃完,正用牙籤剔著牙縫裏的肉絲,嘴角掛著陰笑。
“都安排好了?”李德明眼皮不抬,剝著雞蛋殼。
“妥了。”趙金虎咧嘴笑,露出黃牙,“王麻子帶二十個兄弟,在‘一線天’設卡。那是進城必經路,兩邊峭壁,插翅難飛。等龍公子到了,先查車搜身,耗他個把時辰,讓他明白,在盈江,龍得盤著,虎得臥著。”
李德明點點頭,咬了口蛋白:“住處呢?”
“城西城隍廟旁破院子,收拾過了。”趙金虎笑容陰損,“瓦補了三塊,窗紙糊了一層新的。西廂房嘛……嘿嘿,明麵上的窟窿補了,暗處漏雨點沒動。今晚要是下雨,夠他受的。”
“接風宴?”
“醉仙樓三樓全包了。劉鄉紳、楊老闆(順豐號煙幫當家)、刀土司管事,還有團裡幾個刺頭連長,都請了。”趙金虎數著指頭,“酒是最烈的包穀燒,菜是山珍野味,保準讓這位‘公子爺’開開眼。”
李德明終於露出笑意,蛋白咽得順暢:“年輕人心高氣傲,得磨。磨平了稜角,才知道這地方該怎麼活。”
窗外天光漸亮,晨霧散去,花廳裡浮動的灰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
兩人都沒料到,他們精心準備的“下馬威”,在即將到來的鋼鐵洪流麵前,會顯得如此可笑。
辰時初刻(約上午七點)。
孫頭的粥攤前聚了七八個苦力,端著破碗吸溜粥水。
城門口漸漸熱鬧,挑擔的、牽馬的、推獨輪車的,稀稀拉拉進出,腳步聲、吆喝聲混著晨霧消散。
阿土還蹲在城牆根,肚子咕咕叫。
他盯著地上最後幾隻螞蟻把米粒拖進洞,琢磨著要不要去粥攤討半碗粥底。
就在這時——
轟……
低沉的轟鳴從西邊山道傳來。
很悶,很遠,像夏日悶雷貼著地皮滾過來,震得人耳膜發顫。
孫頭手裏的木勺頓住了。
他抬起頭,眯起老花眼望向西邊。
群山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沒什麼異常。
但轟鳴聲沒有停。
而且越來越響。
轟……轟……轟……
不再是悶雷,而是成片的、有節奏的、碾壓式的聲響。
地麵開始微微震顫,粥攤上的破碗輕輕碰撞,發出細碎叮噹聲,碗裏稀粥晃出圈圈漣漪。
“這動靜……”孫頭喃喃,臉色變了,“不像馬幫……馬幫沒這陣勢……倒像……”
他想起三年前在保山見過的鐵甲車,三輛,轟隆隆的,但動靜遠沒這麼大。
眼前這轟鳴,是成片的、綿延的,像是一整座山在移動。
“老天爺……”
旁邊挑夫指著西邊,聲音發顫,手指抖得厲害。
所有人抬頭望去。
西邊天際,一道黃褐色的塵牆正滾滾而來。
塵牆衝天而起,綿延數裡,像巨獸揚起的鬃毛,把西邊天際遮得嚴嚴實實。
它移動速度不快,但壓迫感極強——所過之處,山巒輪廓被吞沒,隻剩一片混沌的土黃色。
塵牆前端,隱約可見無數黑點在閃爍、移動。
“沙……沙暴?”有人結巴道,聲音裡滿是恐懼。
“放屁!沙暴哪是這動靜!”孫頭罵道,手裏的木勺“哐當”掉進粥鍋,濺起一片稀粥。
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最大的行軍,是龍雲和胡若愚打仗時,一個團開過盈江。
幾百號人,幾十匹騾馬,塵土也有,但稀稀拉拉,哪像眼前這遮天蔽日的塵牆?
這得多少人?
這得多少車?
城牆上的團丁炸了鍋。
“快看西邊!”
“媽呀……那是什麼?”
“快去稟報趙隊長!”
趙金虎和李德明剛走出縣衙,準備去城門“迎接”新團長——按他們的算計,王麻子在“一線天”至少能拖到巳時。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那道塵龍。
趙金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站在縣衙台階上,眯起眼盯著西邊,喉結劇烈滾動,手心冒出冷汗。
作為在行伍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子,他太清楚這塵牆意味著什麼。
“這……這陣勢……”他聲音發乾,“一個營沒這動靜……一個團……不,一個旅都不一定有……”
李德明臉色煞白,肥胖的身體晃了晃,死死抓住門框才沒摔倒:“龍主席……給親兒子派了一個旅?”
“不止!”趙金虎咬牙,耳朵貼向西方,“聽這引擎聲,是車隊!不是騾馬!全是車!他孃的……整個雲南,能湊出這麼多車的部隊,一隻手數得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恐。
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致命錯誤——以為來的是隻可以隨意拿捏的雛鳥,但來的,可能是隻他們完全不瞭解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