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十七日。
李德明李縣長癱在酸枝木太師椅上。
肥胖身軀壓得木椅吱呀慘叫,半舊藏青綢衫袖口磨得發亮,左手拇指翡翠扳指油綠晃眼,在光柱裡泛著賊光。
他眯著眼,用杯蓋慢悠悠刮著茶沫。
碗裏土茶又苦又澀,他卻颳得全神貫注,像在鑒賞傳世官窯。
“李縣長,昆明那邊兄弟傳了準信。”
說話的是趙金虎。
作為盈江保安團副隊團、實權掌控三縣十六鄉的土霸王,他敢在縣長麵前翹腿,泥靴直接蹬上黃花梨腳踏。
“哦?”李德明眼皮都沒抬,茶蓋刮過碗沿,刺啦一聲刺耳,“怎麼說?”
“這位‘龍公子’——”
趙金虎故意把“公子”二字咬得又慢又重,濃重譏誚溢於言表,“生母連妾室都算不上,龍主席早年在香港的露水洋學生,早死了。在龍家大宅,他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李德明終於抬起眼皮。
肥肉擠成細縫的眼裏,閃過一道陰鷙精光。
“龍主席把他扔這窮山惡水,意思還不夠明白?就是來‘歷練’的。歷練好了?未必。歷練死了……”
他頓住,吹開茶沫,聲音冷得像冰,“那也怪不到誰頭上。”
喉結滾動,嚥下一口苦茶:“大公子那邊怎麼說?”
“龍繩武大公子隻遞了一句話。”
趙金虎坐直身子,壓低聲模仿文縐縐的腔調,“‘按規矩辦,別出格。’”
花廳瞬間死寂。
角落裏,乾瘦師爺推了推圓框眼鏡,毛筆頓在賬本上,墨汁洇開一小團黑漬。
“這話妙啊。”
李德明忽然笑起來,臉上肥肉亂顫,震得光柱裡浮塵亂飛,“按規矩辦,就是麵上過得去。別出格——”
他斜睨趙金虎,陰笑森然,“就是別鬧太大動靜。”
後半句沒說出口,三人卻心照不宣。
趙金虎跟著獰笑,露出一口煙熏黃牙:“就是這個理兒!”
師爺尖細開口,聲音像耗子吱叫:“聽聞這位公子在德國讀機械……”
“機械?”
趙金虎拍腿狂笑,笑聲震得房梁灰塵簌簌墜落,“修汽車還是修鐘錶?這是盈江!他該學的是躲黑槍、辨煙土、哄擺夷土司!讀洋書?呸!”
他朝地上啐了口濃痰,痰跡在青磚上格外紮眼:“老子大字不識,照樣管三縣十六鄉!那些識文斷字的前幾任,墳頭草都比人高了!”
李德明擺擺手,故作深沉:“年輕人心高氣傲,喝過洋墨水就想指點江山。怕是連咱這山路都走不利索,更別說……”
他壓得聲若蚊蚋,陰毒四溢:“前幾任團長怎麼沒的,他心裏該有數。”
這話像拉開了血汙閘門。
趙金虎掰起手指,一根代表一條亡魂:
“第一任王團長,剿匪闖野人山,三十號人全沒了,屍骨都尋不著——動了鑽山豹的貨,活該。”
“第二任錢團長,想分煙稅羹,胃口太大得罪人,半夜弔死在團部門口。”
師爺在角落打了個寒顫,縮緊脖子。
“第三任更妙,正經軍校生,一來就想收我兵權。”趙金虎豎起第三根手指,獰笑更盛,“不到倆月,手下兵變搶團部,他穿著褲衩逃回昆明,這輩子毀了。”
李德明輕咳接話,語氣平淡得嚇人:“第四任不體麵,不提也罷。總之——”
他看向趙金虎,眼神意味深長,“這保安團長的位子,燙屁股得很。”
趙金虎眯眼戲謔:“這些事兒,咱們是不是該給新團長好好‘介紹介紹’?”
李德明不答。
慢悠悠撥弄茶蓋,瓷器碰撞清脆叮噹。
半晌才抬眼,胖臉堆起假仁假義:“趙隊長,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是體麪人,龍主席的人,必須‘照顧周到’。”
他伸出胖手,一根根屈指算計:
“第一,住處‘優待’。城西城隍廟旁舊院,偏是偏,破是破,好歹獨院。師爺——”
他瞥向角落,“找人補瓦糊窗,西廂房去年漏雨,修一修,別讓龍團長第一晚淋著。”
師爺趕緊點頭,毛筆飛速記錄。
“第二,接風‘隆重’。明晚醉仙樓擺三桌,把城裏‘有頭有臉’的全請來。”
李德明特意加重“有頭有臉”,陰笑藏在牙縫裏,“讓大夥見識見識這位‘青年才俊’。賬記縣衙公賬,不能怠慢貴客。”
“第三,”他看向趙金虎,“花名冊、槍械冊備好,交接要做足。不過嘛——”
咳嗽兩聲,抿一口涼茶,慢悠悠開口:“咱這的槍,光緒老套筒為主,漢陽造就算好貨,十桿五桿能打響就不錯。子彈按慣例,每人五發,夠站崗訓練。”
趙金虎心領神會,賤笑滿臉:“縣長放心,花名冊八百人一個不少,槍械冊三百條槍編號齊全。至於實際嘛……嘿嘿。”
“第四,”李德明屈起第四指,“給‘重任’。鑽山豹在清水河綁了劉鄉紳三子,要五千大洋贖人,正好請龍團長主持剿匪。”
他對趙金虎遞了個陰狠眼色:“派兩個‘熟地形’的老兄弟協助,該帶路帶路,該迷路……就迷路。”
趙金虎咧嘴獰笑:“明白!保準讓龍團長把野人山每條溝都摸透。”
“第五,”李德明屈起最後一指,胖臉堆起愁苦假態,“經濟上‘大力支援’。省裡餉銀被土匪劫在山旮旯,公文往來要一兩個月。先從縣衙支五十塊大洋,聊表心意,總不能讓龍公子餓肚子。”
五十塊大洋。
趙金虎差點笑出聲。
三百人空餉團,月餉五六百大洋,五十塊,連醉仙樓三桌酒錢都不夠。
“最後,”李德明坐直身體,神色“懇切”得噁心,“團裡弟兄野慣了,新團長年輕,你多幫襯解釋。我怕年輕人火氣大,鬧出誤會傷和氣。”
趙金虎猛地起身,抱拳拱手,動作浮誇如戲子:“縣長放心!弟兄們最講‘義氣’,最認‘本事’!新團長真有能耐,我趙金虎給他牽馬墜蹬都行!”
他頓住,笑容滲著刺骨陰冷:“就怕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那弟兄們……可就不好帶了。您說是不是?”
李德明不接話。
端起涼透的茶,吹著不存在的茶沫,目光投向窗外。
遠處,盈江土城牆在斜陽下泛著灰黃死光,更遠處層疊山巒墨綠髮黑,像匍匐待噬的巨獸。
“咱們吶,”他緩緩開口,聲輕如自語,“就陪著這位公子爺,把這齣戲唱完。”
茶碗磕在桌麵,悶響震散浮塵。
“我賭他:一個月,被土匪嚇得出不了門;兩個月,被兵油子氣到跳腳;三個月……”
他頓住,胖臉浮起陰毒笑意:“要麼寫請調報告灰溜溜滾回昆明,要麼‘意外’傷殘,抬著回去養病。這盈江的天,變不了。”
趙金虎放聲狂笑,笑聲震得破窗紙嘩啦作響。
師爺提筆,在賬本空白處工整寫下:乙亥年四月初八,午後,議迎新任龍團長事宜,諸事妥帖。
毛筆擱下,窗外傳來烏鴉嘶鳴。
黑羽鳥掠過屋簷,翅膀撲棱聲,在死寂午後格外刺耳。
趙金虎收笑,朝李德明拱手:“我這就安排!明天,保準給咱們的‘龍團長’,一場‘熱熱鬧鬧’的歡迎!”
靴子踩在青磚上,哢噠作響,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