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一日,淩晨。
柳州,第二路軍前敵總指揮部。
作戰室裡燈火通明。
濃重的煙草味混雜著汗味,在密閉的空間裏瀰漫。
電報機的滴滴聲從昨夜響到現在,一刻未停。
煙灰缸裡的煙蒂已經堆成了小山,幾個參謀趴在桌角小憩,眼袋深重,臉上全是掩不住的疲憊。
薛嶽站在巨幅的西南軍用地圖前。
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
他的眼球佈滿血絲,眼白泛黃,臉頰深深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筆挺的軍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裏麵被汗水浸得發潮的襯衣。
他右手死死攥著一份電報——那是委員長的親筆手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早已被手心的汗水浸得發軟。
手諭上沒有狠話,隻有硃筆批註的十二個字,力透紙背:
十日內收復貴陽,擒斬龍嘯雲。勝則特等功,集團軍編製;敗則撤職查辦。
旁邊,是軍政部淩晨發來的急電,實打實的底牌,字字千鈞:
“吳奇偉縱隊三個師三萬兩千人、周渾元縱隊兩個師兩萬八千人,已全部星夜馳援柳州,歸你統一節製。
空軍第一大隊六架輕型轟炸機,隨時可從柳州機場起飛支援。
調撥博福斯75毫米山炮二十四門,步槍彈藥八十個基數,火炮彈藥四十個基數,已全部運抵前線。
川北三個嫡係師四萬人,已奉命向黔境開進,七日內必抵。”
薛嶽的目光,死死釘在地圖上的“貴陽”二字上。
三天前。
他棄城而逃,把這座黔省首府,拱手讓給了那個二十歲的滇軍私生子。
三天來,這份恥辱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薛伯陵,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北伐名將,圍剿啟明的前敵總指揮,這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副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站定。
他的聲音裡,既有沙場老將的底氣,也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亢奮:
“總指揮,各部已全部集結完畢!”
“吳奇偉、周渾元兩個縱隊,總計六萬中央軍嫡係,加上王家烈收攏的黔軍殘部兩萬人,總兵力——八萬人!”
“現有博福斯75毫米山炮六十門,軍政部調撥的105毫米榴彈炮八門,輕重機槍一千二百餘挺!
空軍六架轟炸機已加滿油彈,隨時待命!”
“後續四萬援軍,七日內必到!”
薛嶽緩緩轉過身。
動作很慢,像一尊生了銹的鐵像在緩緩轉動。
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沒有潰敗後的頹喪,沒有莽夫的衝動,隻有百戰名將特有的、冰冷的、篤定的狠戾。
他走到地圖前,指尖先按在“貴陽”上,隨即狠狠一拳砸下去!
砰!
整張地圖猛地晃了晃,固定用的圖釘震落了好幾顆。
“我打了十八年仗。”
薛嶽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從北伐打孫傳芳,到中原大戰打馮玉祥,再到圍剿啟明——什麼樣的硬仗,我沒見過?”
他抬起頭,看向圍在桌前的幾個師長。
吳奇偉、周渾元、歐震,全是跟著他征戰多年的老部下,此刻眼神裡,同樣燃著兇狠的火。
“龍嘯雲是厲害。”
“一天連破三道防線,零傷亡拿下安順,重炮、裝甲車,火力凶得邪門。”
“但他的底細,我摸清楚了。”
薛嶽拿起紅藍鉛筆,在貴陽以南,重重劃出三道弧線。
“第一,他隻有兩萬四千人。我八萬人,三倍還多!”
“第二,他的兵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軀!我用人海堆,也能堆平貴陽城!”
“第三,他的彈藥不是無限的!我輪番進攻,日夜不停,耗也能把他的彈藥耗光!”
他猛地扔掉鉛筆,聲音陡然拔高,炸響在整個作戰室裡:
“吳奇偉!”
“到!”吳奇偉猛地立正,靴跟相撞發出清脆的響。
“你縱隊三個師,四萬人,為中路主攻集團!沿都織公路北上,正麵強攻大關隘、涼水井一線!
記住——步步為營,絕不冒進!用炮火開路,用屍體堆路!吸引龍嘯雲主力,把他釘死在正麵防線!”
“是!”
“周渾元!”
“到!”周渾元上前一步,腰桿挺得筆直。
“你縱隊兩個師,三萬人,為右翼迂迴集團!沿惠水小道秘密穿插,繞至貴陽東側,斷他退路!
等中路打響,立刻側擊他的防線,形成合圍!”
“是!”
“歐震!”
“到!”歐震立正,臉上還帶著三天前在大關隘被擊潰的恥辱,眼底翻湧著怨毒的光。
“你收攏黔軍兩個師,兩萬人,為總預備隊!跟在中路後方,隨時填補缺口!
同時保護我軍側翼和補給線!”
“是!”
部署完畢,薛嶽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微明。
東方天際,正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一點點撕開柳州淩晨的濃黑。
“電令空軍大隊。”
他轉過身,一字一頓,聲音裡淬著冰。
“明日拂曉,準時起飛。
先行轟炸龍嘯雲貴陽外圍主陣地——大關隘、涼水井、石人山!”
“我要用炸彈,為他鋪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同一時間,柳州城外二十裡,一處荒廢的茶寮。
三個穿著破爛衣裳、揹著背簍的“樵夫”,蹲在茶寮後的樹林裏。
他們看起來和尋常黔地山民沒什麼兩樣——麵板黝黑,手腳粗大,眼神渾濁。
可若仔細看,會發現他們的呼吸頻率完全一致,動作協調得不像常人,背簍裡裝的不是柴,而是拆解後的電台零件,和高倍望遠鏡。
他們是龍嘯雲的生化人偵察兵。
一天前,就已經滲透到了柳州外圍。
此刻,他們正藉著東方泛起的微光,用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柳州城外連綿的軍營。
軍營連綿數裡,帳篷如雲。
士兵正在集結,卡車在裝卸彈藥,炮兵在拖拽山炮,機場方向,傳來飛機引擎預熱的轟鳴。
“記錄。”
為首的偵察兵低聲開口,聲音冰冷無波,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柳州城外,中央軍集結兵力約八萬人。確認吳奇偉、周渾元縱隊旗號。
觀測到75毫米山炮六十門以上,105毫米榴彈炮八門。
機場有轟炸機六架,正在加油裝彈。”
“部隊行進方向:都織公路、惠水小道。
預計拂曉出發,午時前抵達大關隘一線。”
“情報等級:甲等。即刻發回貴陽。”
另一個偵察兵迅速蹲下身,在背簍的掩護下,飛快架設電台。
指尖在電鍵上跳動,滴滴答答的電報聲,在黎明的山林裡,微弱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