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貴陽,薛嶽兵團司令部。
通宵未滅的燈火把作戰室照得慘白,煙灰缸裡的煙蒂堆成了小山。
薛嶽揹著手站在地圖前,眼睛裏佈滿血絲,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釘在利川到貴陽的公路幹線——這條路上的黃泥河、品甸鎮、安順三處隘口,是他眼下能攔住龍嘯雲的最後三道屏障。
身邊的參謀們大氣不敢出,整個房間裏隻有電報機的滴滴聲,在死寂裡敲得人心頭髮緊。這段時間紅軍兵鋒掃過黔西南,貴陽城裏本就風聲鶴唳,如今龍嘯雲突然起兵,更是給這緊繃的局麵添了一把火。
“總指揮,”一個參謀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遞上簽收回執,“給龍嘯雲的電報已經發出去了,以兵團司令部名義嚴令他原地待命,違令以通匪論處。另外,黃泥河、品甸鎮、安順三道梯次防線都已經佈防完畢,周虎營長帶著直屬加強營已經進駐安順核心陣地,保證能把龍嘯雲的主力攔在安順以南。”
薛嶽冷哼一聲,指尖重重敲在地圖上的利川,語氣裡沒有歇斯底裡的狂妄,隻有戎馬半生磨出來的悍戾,還有一絲強撐的篤定:
“一個乳臭未乾的後生,靠著龍雲的餘蔭拉起支雜牌隊伍,就敢趁黔地空虛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
“三道防線全卡在必經的山隘險口,三千弟兄梯次佈防,不求全殲,隻求遲滯他的推進速度。貴州這山路,他就算有兩萬人馬,也鋪不開、展不開,每過一道關就得扒層皮。隻要能拖上三天,我追剿啟明的主力就能回援,到時候他插翅難飛!”
“他真敢往前一步?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他轉身走到窗邊,望著貴陽城剛泛起魚肚白的晨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沿,嘴角勾起一抹狠硬的弧度。
他不是全然沒把龍嘯雲放在眼裏,隻是眼下他的全部主力,吳奇偉、周渾元兩個縱隊近十萬中央軍,全被啟明牽著往雲南方向追去,貴陽城防能擠出來的機動兵力,就隻有這三千人。
戎馬半生,他什麼樣的險仗沒打過?當年圍剿啟明,什麼樣的絕境沒闖過?在他看來,龍嘯雲能接連打下興義、利川,不過是黔軍本就四分五裂、不堪一擊,才給了這小子可乘之機。一支地方新拉起來的部隊,就算人數再多,也絕沒有啃下三道險隘、直逼貴陽的實力,更不可能和他的中央軍主力抗衡。
可他算盡了這個時代所有的戰爭邏輯,唯獨不知道,他眼裏固若金湯的三道防線,在幾個小時後,會被那支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鋼鐵洪流,碾得連渣都不剩。
四月二十八日,未時。
利川北門外,曠野。
三百輛軍用卡車、五十輛裝甲車、三十門重炮牽引車,在曠野上列成綿延數裡的鋼鐵長龍。
引擎轟鳴。
低頻的聲浪貼著地麵滾出去,震得路邊的狗尾草簌簌發抖,連半空中的飛蟲都被聲浪震得墜落在地。
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陽光染成昏黃,像一塊蒙了血的紗布,蓋在天地間。
打頭的裝甲偵察營,五十輛Sd.Kfz.231/232輪式裝甲車呈鋒矢陣型展開。
20毫米機關炮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炮口前指,隨時準備噴吐火舌。
車載的MG34機槍已上膛,長長的彈鏈垂落,在風裏輕輕晃動。
緊隨其後的,是三百輛歐寶卡車。
車廂裡,四千名生化人士兵肅立。後麵跟著近2萬名步兵。
鋼盔、灰綠色野戰服、肩上的Kar98k步槍、腰間的長柄手榴彈——整齊劃一,沉默如山。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左顧右盼,隻有一雙雙冰冷的眼睛,直視前方。
殿後的,是三十門150毫米重型步兵炮。
被專用的半履帶牽引車拖曳著,粗壯的炮管斜指天空。
像一頭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隨時準備蘇醒,毀滅一切。
更後方,摩托化步兵營的士兵跨坐在三輪摩托上。
MP28衝鋒槍橫在胸前,眼神冰冷地掃視著兩翼,像獵鷹死死盯著自己的獵物。
“全體注意——”
001站在一輛裝甲車車頂,通過車載擴音器,聲音傳遍整個佇列:
“按預定隊形,開拔!”
命令下達。
鋼鐵洪流,開始移動。
裝甲車率先衝出,履帶和車輪碾過土路,捲起漫天煙塵。
卡車縱隊緊隨其後,引擎的咆哮聲匯成一片低沉的海嘯,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重炮車隊緩緩啟動,沉重的車輪在路麵上留下深深的轍印,每一寸前進,都帶著碾壓一切的重量。
整個隊伍像一條鋼鐵巨蟒,朝著北方,朝著貴陽的方向,滾滾而去。
沿途的景象,堪稱奇觀。
道路兩旁的村莊,百姓早早聽到那悶雷般的轟鳴,躲在家裏。
從門縫、窗後,驚恐地窺視。
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車,沒見過這麼整齊、這麼沉默的軍隊。
馬幫的騾馬受驚,嘶鳴著亂竄。
趕馬人連拉帶拽,慌忙避到路旁溝裡,連頭都不敢抬。
地方民團設的哨卡,哨兵抱著老套筒,獃獃站在路中間。
忘了攔,忘了問,甚至忘了逃跑。
直到裝甲車開到麵前,車頂的機槍手打了個“讓開”的手勢,他們才連滾帶爬地躲到路邊,臉色煞白地看著車隊隆隆駛過。
未時三刻,黃泥河隘口,對岸山頭陣地。
黔軍加強營營長趙老四,正趴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看向河南岸。
身邊的機槍手、迫擊炮手嚴陣以待,身後是五百名荷槍實彈的黔軍士兵,炸毀的石橋斷口在腳下張著大口。
“營長,薛總指揮說了,隻要咱們守住三天,就給咱們賞銀元五千,人人官升一級!”副營長湊過來,臉上滿是貪念。
趙老四吐了口唾沫,拍了拍身邊的迫擊炮,咧嘴笑道:
“放心!這黃泥河天險,他龍嘯雲長了翅膀也飛不過來!石橋炸了,他想過河?除非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等他的人到河邊,咱們的迫擊炮、機槍一起開火,保準讓他連河水都染紅!”
話音剛落,瞭望哨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營長!他們來了!好多鐵殼子車!!”
趙老四猛地舉起望遠鏡,瞬間渾身一僵。
地平線盡頭,煙塵滾滾,五十輛鋼鐵巨獸正朝著河岸衝來,陽光照在車身上,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引擎的轟鳴隔著一條河都震得他耳膜發疼。
緊隨其後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卡車隊伍,還有那粗重的、他隻在畫報上見過的重炮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