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衝著貴州去的?
還是衝著中央剛吃進嘴裏的地盤去的?
書房裏,靜得可怕。
秘書官垂首而立,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燭火在燈罩裡微微跳動,映著牆上鄭板橋的墨竹。
竹葉影子搖曳,像無數細小的刀,在紙上輕輕劃動。
龍雲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窗外夜色如墨。
翠湖水麵,倒映著公館零星燈火,波光碎成一片。
遠處昆明城的輪廓,隱在黑暗裏。
隻有幾處高樓亮著光,像沉睡野獸睜著的眼。
良久,龍雲開口,聲音很輕:
“南京那邊,收到猶國材的電報了吧。”
秘書官連忙應聲:“是。按時間算,應該已經到了。”
“嗯。”
一個字。
然後又是沉默。
秘書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擦,隻垂著手,靜靜等候。
終於,龍雲轉過身。
走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坐下。
桌上攤著兩封電報。
左邊,猶國材的告狀。
右邊,薛嶽轉來的軍委會詢問。
電報紙在燭光下泛著淡黃。
上麵的字跡工整,卻字字刺眼。
龍雲的目光,落在右邊那封上。
【貴屬龍嘯雲部是否確已入黔?該部兵力裝備,請速報核實。】
他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拿起筆。
湖筆,筆桿溫潤。
蘸墨,在硯邊輕輕一刮。
落下。
八個字:
【該部奉命北上追剿,過境而已。】
秘書官在一旁看著,心頭猛地一震。
這不是解釋。
這是認賬。
他以為主席會撇清,會推說“擅自行動”。
可這八個字,等於明明白白告訴南京:
龍嘯雲是我派的。
打興義,是我的意思。
筆輕輕擱回筆山。
墨跡在紙上慢慢洇開,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記。
“發出去。”
龍雲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秘書官躬身,雙手接過電文,轉身要走。
“等等。”
秘書官立刻回頭。
龍雲仍坐在原處,目光卻望向窗外,望向深不見底的夜色。
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那雙眼睛,深得嚇人。
“他小時候……”龍雲忽然開口,輕得像自語,
“叫什麼名字?”
秘書官愣住。
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二十年了。
那個在德國長大的私生子。
那個不
不久前才風塵僕僕歸來的青年。
他小時候,叫什麼名字?
沒人問過。
龍雲也沒再說話。
隻是輕輕擺了擺手。
秘書官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內,燭火依舊搖曳。
龍雲一個人坐在書案後,看著那封剛寫完的電報。
看著那八個字,慢慢乾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女人離開香江的夜晚,也是這樣。
她抱著孩子,站在碼頭,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轉身,上船。
船開了,消失在港頭的霧氣裡。
他站在岸上,看著,沒動。
現在想來,那一眼,不是告別。
是了斷。
同日,亥時一刻。
南京,黃埔路官邸書房。
委員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檔案。
桌上軍情簡報堆疊,紅藍鉛筆劃滿密密麻麻的標記。
侍從官輕手輕腳進來,將一封電報放在手邊:
“委座,貴州猶國材急電。”
委員長“嗯”了一聲,沒抬頭。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輕響。
片刻,他才放下筆,拿起電報。
掃了一眼。
【滇軍龍嘯雲部突犯黔境,兵臨興義,威逼職部……】
他麵無表情,將電報放到一邊,重新提筆。
侍從官仍站著不動。
委員長抬眼:“還有事?”
“還有一封,”侍從官低聲,“何部長轉來的,也是猶國材。”
蔣介石伸手接過。
第二封電報展開,他看得仔細了些。
【黔省新定,滇軍如此越境用兵,置中央威信於何地……】
他唸了一句,嘴角微動,不知是笑還是冷。
兩封電報疊在一起。
侍從官試探:“委座,如何回復?”
“等。”蔣介石語氣平淡,
“等龍雲回了再說。一個毛頭小子,二十歲,能翻什麼浪。”
話音剛落,書房門被推開。
何應欽匆匆進來,臉色難看。
“委座,”他快步上前,遞上電報,“薛嶽急電。”
委員長接過,低頭看去。
電文不長,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眼裏:
【滇軍龍嘯雲部兩萬餘人,重炮數十門,裝甲車數十輛,現已兵臨興義。職部判斷,該部今夜必攻興義。】
書房裏,靜了三秒。
隻有牆上西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嗒。
嗒。
嗒。
委員長抬起頭,看向何應欽:
“多少?”
何應欽喉結滾動,聲音發乾:
“兩萬五。三十門以上重炮,五十輛裝甲車。”
委員長:“龍雲給他的?”
何應欽:“三週前他歸國時,龍雲隻給了保安團長。”
委員長:“那這兩萬人,哪來的?”
何應欽答不上來。
書房再次沉默。
委員長放下電報,緩緩起身,走到牆邊巨大的西南軍事地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興義”二字上。
然後,向北劃。
安順。
鎮寧。
關嶺。
貴陽。
手指停在“貴陽”,不動了。
“貴州現在,”他開口,聲音沉重,
“有多少部隊?”
何應欽立刻回答:
“吳奇偉部正追啟明部,已過烏江,距貴陽三百裡。
周渾元部在黔西,距貴陽一百八十裡。
貴陽城內,隻有薛嶽兵團部及直屬隊,三千人,無野戰能力。”
委員長的手指,仍按在“貴陽”上。
“三千人。”他低聲重複。
猛地轉身,看向何應欽:
“他兩萬五重炮擺在興義,你們告訴我,他想幹什麼?”
何應欽不敢接話。
書房裏,隻剩掛鐘的聲音。
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委員長走回書桌前,坐下。
看著桌上三封電報——猶國材兩封,薛嶽一封。
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前兩封推到一邊。
隻留下薛嶽那封。
“等。”他說,聲音更沉,
“等龍雲的回電。等他動手。”
何應欽一怔:“委座,不等龍雲回了再……”
“來不及了。”委員長打斷,目光落在掛鐘上,
“他現在還沒開炮,是在等。
等我表態,等龍雲表態,等所有人給他一個態度。”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等他等夠了,炮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