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野人山核心區,黑龍潭。
這裏纔是真正的匪巢。鑽山豹經營十幾年,把個天然溶洞群改造得易守難攻。
入口是狹窄的一線天,兩側峭壁如刀削,上麵修了碉堡,架了土炮。洞內岔路無數,儲備了足夠吃三年的糧食。
昨天晚上的炮擊,炸塌了洞口一些建築,炸死炸傷了不少土匪,但核心區域損失不大。鑽山豹本人因為喝多了在深處睡覺,僥倖躲過一劫。
此刻,日頭正盛,陽光直射一線天入口,卻照不進幽深的洞穴。鑽山豹紅著眼睛,指揮殘存的匪眾加固工事,搬運滾木礌石。
“豹爺!他們……他們到一線天了!”瞭望的土匪連滾爬爬跑來,聲音都在抖。
鑽山豹衝到洞口,藉著岩石掩護往外看。
一線天外的空地上,軍隊已經展開。人數不多,大約一個連,但隊形嚴整,那些殺人效率極高的機槍已經架設起來。
更遠處,幾個士兵正在擺弄一種帶著三角架和奇怪鏡筒的儀器(炮隊鏡),陽光照在金屬鏡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怕什麼!”鑽山豹強行鎮定,“一線天這麼窄,他們人再多也展不開!咱們居高臨下,滾木礌石夠他們喝一壺!等他們死傷多了,自然就退了!”
他轉身對手下吼:“都給我打起精神!守住洞口,每人賞十塊大洋!殺一個官兵,賞五十!”
土匪們勉強鼓起士氣,握緊了手裏的武器。
但他們等來的,不是步兵衝鋒。
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無法理解的聲音。
那聲音從極遠處傳來,起初像是夏天遙遠的悶雷,低沉,滾動。但很快,聲音變了調,變成一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越來越近的厲嘯!
咻——————————!!!
聲音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什麼聲音?”有土匪驚恐地問。
沒人回答。
因為下一秒——
轟!!!!!!!!!!
地動山搖!
不是一線天入口,甚至不是山體。爆炸發生在黑龍潭上方近百米的懸崖頂端!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無數噸的岩石、泥土、樹木被拋上天空,然後又像隕石雨般砸落下來,轟隆隆砸在洞口附近,砸在土匪們頭頂的岩壁上!
整個山體都在震顫!洞頂撲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塵,昏暗的洞穴內,光影搖曳,更添恐怖。
“天……天罰……”一個老土匪癱倒在地,喃喃道。
鑽山豹也被震得東倒西歪,耳朵裡全是嗡嗡聲,什麼也聽不見。他驚恐地看到,洞口上方一塊巨大的、原本突出如鷹嘴的岩石,在爆炸中緩緩傾斜,然後……
轟隆!
巨石砸落,將一線天入口徹底封死了一半!
“不……不可能……”鑽山豹嘴唇哆嗦,“這是什麼炮……這是什麼炮?!”
他聽說過山炮,聽說過迫擊炮。可什麼樣的炮,能打到幾乎垂直的懸崖頂上?還能打得這麼準?!
回答他的,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淒厲的尖嘯!
咻——咻——咻——咻——!!!
這一次,聲音來自不同方向,但都指向黑龍潭所在的山體!
轟轟轟轟!!!!!!!!!
四團更大的火球,幾乎同時在黑龍潭山體不同位置炸開!其中一發,精準地命中了那個架設土炮的碉堡!
整個碉堡連同裏麵的土匪和土炮,瞬間被還原成碎片和血霧。
岩石崩塌,樹木粉碎,巨大的煙塵升騰而起,將半個山體都籠罩了。陽光被煙塵遮蔽,天地間一片昏暗。
山洞裏像是經歷了末日。劇烈的震動讓洞頂出現裂縫,不斷有碎石落下。
土匪們哭喊著,尖叫著,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有人被落石砸死,有人被踩踏,更多人精神崩潰,跪在地上磕頭,祈求山神饒命。
鑽山豹被親信拖著往山洞深處跑。他回頭,透過瀰漫的塵土,隱約看到一線天外,那些灰綠色的身影依然靜靜立在那裏,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像是在等待。
等待山體停止崩塌,等待塵埃落定。
然後,進來收割。
“完了……”鑽山豹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全完了……”
這不是打仗。
這是天災。
是人力無法抗衡的、純粹的毀滅。
未時,野人山外圍,一處剛被清理出來的土匪窩點空地上。
這裏原本是“草上飛”的老巢,一個簡陋的山寨。現在,寨牆被炸塌,匪首“草上飛”的屍體掛在歪倒的旗杆上,隨風晃動。
午後的陽光毒辣,照在滿地狼藉上,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空地上,跪著二十幾個僥倖未死、被俘的土匪。他們五花大綁,麵如土色,瑟瑟發抖,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
周圍站著兩排士兵,槍口指著他們。鋼盔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士兵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蓋在土匪身上,像死神的披風。
更外圍,是幾十個被“請”來的附近村寨的鄉民代表。他們擠在一起,驚恐又好奇地看著,有人悄悄抹淚,有人攥緊拳頭。
一個穿著整齊軍裝、戴著眼鏡的生化人軍法官走到空地中央。他手裏拿著一張紙,聲音平板,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依據《盈江地區戰時治安特別條例》第一條:凡持械為匪,劫掠地方,殺害無辜,對抗清剿者,以匪患罪論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他唸完,收起紙,看向旁邊一名軍官模樣的人。
那是從舊保安團投誠過來、在剛才戰鬥中表現積極的一個連長,姓王。此刻,王連長臉色有些發白,但咬著牙,挺直腰板。
軍法官:“行刑隊,準備。”
王連長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後一排同樣來自舊保安團、但經過簡單甄別和“教育”的士兵吼道:“舉槍!”
十名士兵舉起手中的步槍——還是他們原來的老套筒,但擦得鋥亮,槍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槍口對準了跪著的土匪。
土匪們哭喊起來:
“軍爺饒命啊!”
“我是被逼的!”
“我家裏還有老孃——”
王連長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嘶聲下令:“放!”
砰!砰砰砰!
槍聲雜亂,不如主力部隊整齊,但足夠致命。
血花迸濺,屍體栽倒。陽光照在血泊上,泛著刺眼的紅光。
有的沒打中要害,還在抽搐,補槍的士兵手抖著,又開一槍。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鄉民們發出壓抑的驚呼,有的轉過頭去,有的捂住孩子的眼睛,有的則死死盯著那些倒下的土匪,眼中閃過復仇的快意。
軍法官麵無表情,等最後一聲槍響結束,才繼續道:“屍體就地掩埋。匪產清點,登記造冊。其中糧食、布匹等日用之物,稍後按各村受災情況分發。”
他轉向鄉民,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爾等回去,需曉諭鄉裡:龍團長有令,匪患不絕,清剿不止。凡助匪、通匪、匿匪者,與匪同罪。凡檢舉匪情、劣紳惡跡,查實有賞。即日起,盈江實行軍管,一切以安定民生、恢復秩序為要。”
鄉民們諾諾稱是,不敢多言。
但幾個膽子大的,偷偷交換著眼色。他們看到了那些土匪的下場,也聽到了“分發糧食布匹”的話。
恐懼之外,似乎……還有點別的東西。
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