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野人山外圍,黑鬆林邊緣。
晨霧漸漸散去,金色的晨光透過鬆枝縫隙,灑在佈滿落葉的地麵上,斑駁陸離。
“滾地龍”陳老四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嘴裏嚼著草根,不耐煩地看著手下三十幾個弟兄亂鬨哄地集結。
他是野人山裡一股小土匪的頭目,手下大多是活不下去的農戶和逃兵,裝備雜亂,紀律渙散。
昨天鑽山豹派人傳信,說有大買賣,讓各路人馬今天清晨分頭出擊,搶完就跑。陳老四分到的目標是黑鬆林東邊幾個小村子,油水不大,但勝在安全。
“都他孃的快點兒!”他吐掉草根,罵罵咧咧,“磨蹭到太陽曬屁股,那些泥腿子早跑光了!”
土匪們嘻嘻哈哈,有的在檢查手裏的老套筒,有的在分搶來的旱煙,還有兩個為半塊餅子推搡起來。
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的、短促的呼嘯,劃破清晨山林的寂靜。
陳老四一愣,下意識抬頭。
他看到一個小黑點,從遠處山脊後升起,在淡藍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近乎筆直的、淺淺的白色煙跡,然後……越來越大。
“炮……”他喉嚨裡擠出半個字。
轟!!!
爆炸在距離匪群不到二十丈的空地炸開。泥土、碎石、斷木衝天而起,爆炸的氣浪把最近的兩個土匪直接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沒了聲息。
“炮擊——!”有人尖叫。
但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踵而至。
嗵!嗵!
又是兩聲悶響從山脊後傳來,那是迫擊炮發射的聲音。
咻——咻——
轟!轟!
炮彈落點極其精準,一發落在匪群右側,一發落在左側。破片和衝擊波像死神的鐮刀,橫掃而過。
土匪們像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殘肢斷臂混著鮮血和內臟碎塊,濺得到處都是。
僥倖未死的土匪發出非人的慘叫,連滾爬爬地想往林子裏鑽。
陳老四被氣浪掀翻,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他掙紮著爬起來,臉上糊滿了不知是誰的血肉。
然後他看見了。
林子邊緣,不知何時出現了人影。
灰綠色的軍裝,鋼盔,挺立的刺刀。他們以散兵線無聲推進,三人一組,交替掩護,速度快得驚人。
最前麵的人半跪舉槍,砰!一個正在逃竄的土匪後心爆開血花,撲倒在地。後麵的人立刻跟上,槍口指向下一個目標。
更可怕的是兩側的機槍。
陳老四認得機槍,他見過民團的老式馬克沁。但眼前這挺架在石頭上的機槍不一樣——槍管又細又長,套著個圓筒狀的散熱套,下麵掛著長長的彈鏈。
槍口噴出的火舌又急又密,噠噠噠噠噠……像撕布,像暴雨。
彈雨掃過,試圖往左側林子跑的七八個土匪,像觸電般抽搐著倒下,沒有一個能跑出十步。
右邊也有機槍。
完了。
陳老四腦子裏隻剩下這個念頭。
他扔掉手裏的破槍,舉起雙手,撲通跪下,嘶聲大喊:“投降!我投——”
砰!
一顆子彈從他眉心鑽入,後腦炸開。
開槍的士兵距離他不到三十米,半跪姿勢,槍口還飄著淡淡青煙。士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就像隨手打死了一隻蚊子。
他拉動槍栓,彈殼丟擲,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色弧線,目光已經轉向下一個目標。
槍聲漸漸稀疏。
從第一發炮彈落下,到最後一聲槍響,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分鐘。
三十幾個土匪,無一倖存。
林間空地上瀰漫著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陽光穿過煙霧,變得渾濁,照在滿地屍體上,泛著詭異的暗紅。
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他們兩人一組,沉默地檢查每一具屍體。
發現還在抽搐的,補上一槍。發現裝死的,補上一槍。發現重傷呻吟的,補上一槍。
沒有交談,沒有猶豫,動作熟練得像在流水線上作業。
一個士兵從陳老四屍體上搜出幾塊大洋和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遞給身後的士官。士官看了一眼地圖,上麵用炭筆畫著幾個圈和箭頭。
“標給偵察連。”士官說,聲音平淡。
“是。”士兵將地圖收好。
另一組士兵開始收集土匪的武器——十幾桿老套筒,幾把破刀,還有那挺老掉牙的土製機槍。他們把這些破爛堆在一起,澆上煤油,點燃。
火焰騰起,橘紅色的火光吞噬了這些沾滿血腥的兇器,黑煙裊裊升起,與林間的晨霧交織在一起。
整個過程,除了必要的命令和報告,再無多餘聲音。
隻有火焰劈啪聲,和遠處山間回蕩的、最後一挺機槍點射的餘音。
巳時,野人山深處,黑石寨。
這裏地勢險要,寨子建在半山腰,隻有一條陡峭的“之”字形小路通上去,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寨主“穿山甲”仗著地利,在這裏盤踞了七八年,官府剿了三次,連寨門都沒摸到。
此刻,寨牆上人影綽綽,土匪們拿著土槍弓箭,緊張地盯著山下。陽光直射寨牆,在地麵投下濃重的陰影,卻驅不散土匪們心頭的恐懼。
他們半個時辰前就聽到了遠處黑鬆林方向的爆炸和槍聲,密集得嚇人。接著有逃回來的零星土匪哭喊:“官兵來了!不是以前的官兵!是閻王兵!見人就殺,一個不留!”
穿山甲心裏打鼓,但看了看險峻的山路,又稍稍安心。
“怕個球!”他給手下打氣,“咱們這地方,神仙來了也得摔斷腿!他們敢上來,滾木礌石伺候!弓箭招呼!讓他們——”
話音未落。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寨門左側的木石結構瞭望塔,像是被無形巨錘砸中,上半截直接炸開,木頭、石塊、還有守在上麵的兩個土匪,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
“炮——!”土匪們尖叫。
穿山甲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碎石塵土落了一身。他驚恐地抬頭,看到寨門也被炸塌了半邊,陽光從缺口處湧進來,照亮了滿地狼藉。
“在哪?炮在哪?!”他嘶吼。
沒人回答。
因為第二發、第三發炮彈又來了。
轟!轟!
寨牆被炸開兩個大口子,躲在後麵的土匪死傷一片。75毫米步兵炮的直瞄射擊,在千米距離上,對這種土木結構的寨牆,就是毀滅性的。
“下山!跟他們拚了!”有悍匪紅著眼要衝。
“別出去!”穿山甲還算清醒,“下山就是死路一條!守住缺口!用弓箭!用石頭!”
土匪們勉強組織起來,堵在缺口,弓箭和土槍胡亂往下射。
但他們很快發現,山下的“官兵”並不急於強攻。
正麵,確實有幾十個士兵在佯攻,吸引火力。槍聲密集,但雷聲大雨點小。
真正的殺招,來自背後。
黑石寨後山是近乎垂直的懸崖,猿猴難攀。穿山甲從未想過這裏會有危險。
但今天,懸崖上垂下了十幾條繩索。
特勤連的士兵,揹著MP28衝鋒槍,腰掛手榴彈,利用岩縫和繩索,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攀了上來。
第一個士兵翻上崖頂,滾入草叢,警惕觀察。第二個,第三個……不到一刻鐘,一個小隊十二人全部就位。
崖頂的陽光刺眼,士兵們的鋼盔反射著寒光,與周圍的岩石融為一體。
帶隊士官打了個手勢。
十二人分成三組,如鬼魅般摸向寨子核心。
寨子裏一片混亂,土匪的注意力全被正麵吸引。特勤連士兵遇到零星土匪,直接用匕首或消音手槍解決,乾淨利落,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他們找到了聚義廳,找到了糧倉,找到了軍火庫(其實隻有幾箱受潮的黑火藥和生鏽的刀槍)。
士官做了個“爆破”的手勢。
士兵們取出炸藥,設定引信,安置在承重柱和關鍵位置。
然後迅速撤離。
當他們重新回到懸崖邊,開始索降時——
轟!轟隆!轟!!!
連環爆炸。
聚義廳塌了,糧倉著了,軍火庫裡的黑火藥被殉爆,掀起更大的火球。橘紅色的火光衝天而起,將半邊山崖都染成了紅色。
整個寨子陷入一片火海和濃煙。
正麵佯攻的部隊立刻轉為強攻。士兵們躍出掩體,以嫻熟的戰術隊形衝上山路,穿過炸開的寨牆缺口,衝進一片混亂的寨子。
槍聲在寨內各處響起,短促,密集。
穿山甲被爆炸氣浪掀翻,頭暈目眩中,看到幾個灰綠色身影衝到他麵前。他想去摸腰間的刀,一隻軍靴重重踩在他手腕上,哢嚓一聲,骨頭斷了。
他慘叫抬頭,對上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槍口抵住額頭。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