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五日,長沙城外。
盛夏的金陽炙烤著湘楚大地,熱浪翻湧在官道兩側。
但比陽光更熾熱的,是長沙城外延綿十餘裡、翹首以盼的數萬百姓。
官道兩側,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白髮老人拄著柺杖,佝僂著身子也要往前擠;婦人抱著熟睡的孩童,眼裏滿是期盼;青年學生舉著簡陋的標語,紙張被汗水浸透;沿街的商販放下了生意,家家戶戶搬出了板凳,所有人都朝著南方——那條大軍歸來的必經之路,極目遠眺。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期盼、激動與驕傲的灼熱氣息。
“來了!來了!是龍將軍的隊伍!”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間炸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掀起滔天的聲浪。
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先起。
緊接著,是低沉而整齊的、彷彿大地心跳般的轟鳴——那是無數雙軍靴踏地的共振,是車輛輪胎碾過路麵的悶響,是鋼鐵洪流奔湧而來的震顫。
先導的摩托車隊率先駛入視野。
車鬥上架著的機槍閃著冷光,士兵軍容嚴整,目光如炬,在盛夏的陽光下,身影挺拔如鬆。
緊接著,是排成四列縱隊的步兵方陣。
灰藍色的軍裝雖然沾滿征塵,有些還帶著炮火燻烤的痕跡和細密的補丁,但士兵們的步伐堅定統一,每一步踏下去,都讓地麵微微震動。
刺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凜冽的寒光,如同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沒有大戰歸來的驕矜,隻有一種沉靜的、磐石般的堅定。
他們的眼神掃過路旁歡呼的百姓時,會微微頷首,或回以簡短有力的軍禮,指尖劃過眉梢的動作,在陽光下定格成最動人的畫麵。
再往後,是牽引著重炮的卡車長龍。
粗長的炮管上覆蓋著帆布,可那敦實的輪廓依舊令人望而生畏,陽光落在冰冷的鋼鐵炮身上,折射出令人心安的力量。
履帶式裝甲車和坦克緩緩駛過,鋼鐵身軀上佈滿了戰鬥的劃痕和硝煙燻烤的焦黑痕跡,無聲訴說著不久前洞庭湖邊的血火交鋒。
龐大的隊伍,彷彿一條望不到頭的、鋼鐵與血肉澆築的長龍,在百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掌聲和鞭炮聲中,緩緩遊入長沙城門。
“龍將軍萬歲!”
“保境安民!痛擊列強!”
“歡迎將士凱旋!”
歡呼聲、口號聲、孩童的尖叫聲,匯成一片沸騰的聲浪,幾乎要將城牆上的磚瓦震落。
許多百姓將準備好的煮雞蛋、麵餅、瓜果,甚至用紅紙包著的幾枚銅元,拚命往行進的士兵手裏塞。
士兵們大多笑著搖頭拒絕,或用手勢示意心意領了。
實在推脫不過的,才會鄭重接過,然後立刻從自己的乾糧袋裏,掏出壓縮餅乾或糖果回贈,軍禮敬得一絲不苟。
一輛半履帶式裝甲指揮車,行駛在隊伍中段。
車窗外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
車內,龍嘯雲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車長位接受歡呼,而是坐在車廂裡。
麵前的小桌上,攤開著厚厚幾冊卷宗,盛夏的陽光透過車窗縫隙斜斜照進來,落在紙頁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黑色字跡上,也落在他微鎖的眉頭上。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硬木桌麵,目光快速掃過卷宗上的每一行記錄,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滇西匪患,大小二十七股,盤踞十餘年,剿而不絕,劫掠商旅,綁票勒索,與當地土司勾結,血洗村寨十餘起……】
【黔東南,楊氏土司,私設刑堂,草菅人命,抗拒政令,形同割據,治下百姓形同農奴……】
【湘西,百年匪巢,地形複雜,官匪勾結,歷任官府束手,百姓年年遭劫,十室九空……】
【桂北山區,白崇禧殘部與當地悍匪合流,襲擾交通,散佈謠言,屠戮村寨,無惡不作……】
【地方劣紳,田畝兼併,高利盤剝,私設武裝,逼死人命……芷江周家、永州劉家、黔北王家……樁樁件件,血債累累……】
每一行字,都代表著西南五省土地上,一處潰爛的膿瘡,一片被黑暗籠罩的區域。
洞庭湖的炮聲趕走了明麵上的列強艦隊,可這些深入肌理的毒瘤,卻依舊在吸食著百姓的血肉,阻礙著這片土地的新生。
【穿越前刷抖音,看那些關於民國西南匪患、土豪劣紳的紀錄片和地方誌,隻覺得觸目驚心,卻總隔著一層螢幕。】
【現在,這些血淋淋的報告就擺在自己麵前,是自己治下的土地,是自己承諾要保護的百姓,正在遭受的苦難。】
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亟待破局的火氣,在他胸中交織翻湧。
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對麵的001。
001立刻挺直了腰背,屏息等待指令。
“百姓很熱情。”龍嘯雲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凱旋的喜悅,“他們以為打跑了洋人,好日子就來了。”
001沉默了一下,謹慎地回答:“主席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洞庭湖一戰,確實打出了國威軍威,百姓有此反應,也是情理之中。”
“國威軍威?”
龍嘯雲搖了搖頭,手指重重戳在卷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光靠打跑幾艘洋船,換不來真正的好日子。”
“你看看這些,匪患、土司、劣紳……這些纔是壓在百姓頭上,讓他們喘不過氣的大山!”
“洋人來了,他們或許會怕,但這些‘自己人’手裏的刀,割起肉來,一點也不比洋人的炮慢!”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寒光。
“傳令,今晚在長沙原督軍府,召開西南軍政擴大會議。”
“所有已經控製區域的團以上軍官、主要地方官員,還有……每個縣推舉兩名百姓代表,必須到場。我有話要說。”
“是!”001立刻應下,隨即遲疑了一下,“主席,百姓代表……恐怕各地推舉需要時間,而且有些地方未必……”
“沒有時間!”龍嘯雲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能來多少來多少。實在來不及的,讓當地駐軍最高長官和臨時政務負責人,帶著當地最突出的問題卷宗過來。”
“我要讓所有人都清楚,仗打完了,但事情,才剛剛開始!”
他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歡呼的人群。
那些充滿希冀的臉龐,那些揮舞的手臂,在盛夏的陽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洞庭湖的勝利,隻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動手清理這些垃圾、真正為百姓做點事的機會。”
“半年……不,也許用不了那麼久。我要讓這西南五省,變成鐵板一塊,變成能撐起這個國家脊樑的根基!”
裝甲指揮車緩緩駛入長沙城門,消失在歡呼的海洋和古老的街巷中。
但車中之人定下的基調,卻如同無形的波紋,開始向整個西南大地,無聲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