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長沙原督軍府,燈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會議廳照得亮如白晝,暖金色的燈光傾瀉而下,落在滿堂衣冠之上,也落在那些樸素的身影上。
會議廳被臨時改造,前方是寬闊的主席台,下方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左側是各級軍官,灰藍色軍裝筆挺,將星在燈光下閃爍,身姿挺拔,氣息肅殺。
右側是文職官員和地方代表,長袍馬褂與中山裝混雜,神色各異,有人激動,有人忐忑,有人眼神閃爍。
中間靠前的位置,則坐著幾十名百姓代表。
他們衣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臉上帶著被生活磨礪出的風霜,在滿堂衣冠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們中有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有走街串巷的小商人,有鄉村教書的先生,有碼頭扛活的腳夫。
此刻,他們大多拘謹地坐著,偶爾用敬畏的目光偷偷瞥一眼空著的主席台,又迅速低下頭,指尖緊張地攥著衣角。
會議尚未開始,廳內嗡嗡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軍官們低聲交流著戰事細節,語氣裡滿是凱旋的豪邁。
官員們交頭接耳,揣測著這位新任“西南王”的真實意圖,心裏各有盤算。
而那些百姓代表,則大多沉默著,隻有偶爾幾聲壓抑的交談,語氣裡滿是不安與期待。
“龍主席到——!”
一聲高喝,全場瞬間肅靜。
落針可聞的寂靜裡,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側門。
龍嘯雲沒有穿華麗的將軍禮服,依舊是一身普通的野戰軍裝,隻是清洗得乾淨,熨燙得平整。
金色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他大步走上主席台,步伐沉穩,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
沒有寒暄,沒有套話。
他直接拿起厚厚一摞卷宗,“砰”的一聲,重重放在講台上。
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廳裡回蕩,讓不少人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諸位。”
龍嘯雲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的每個角落。
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裏,不是慶功,不是擺宴。洞庭湖的水還沒涼透,但有些話,必須說在前頭。”
他拿起最上麵一份卷宗,緩緩翻開,目光冷冽如冰。
“我手裏拿著的,是過去一個月,從滇、黔、川南、桂北、湘南各地報上來的,還有百姓代表遞上來的,血淚控訴!”
“每一份,都沾著老百姓的血,浸著老百姓的淚!”
他隨手抽出一份,聲音冰冷地唸了出來:
“芷江縣,周氏家族。霸佔良田超過三萬畝,涉及十七個村落。”
“民國十年至今,逼死佃戶、長工累計十七人,其中三人被活活打死,其餘皆因田租、高利貸逼得上吊、投河!”
“強搶民女至少九人,有三人不堪受辱自盡。”
“去年勾結土匪‘穿山甲’部,因懷疑佃戶私通外人,竟將小河村三十七戶、一百八十三口,無論老幼,盡數屠戮,偽造成匪患!”
唸完,他放下這份卷宗,又拿起第二份,語氣裡的寒意更重:
“永州府,劉氏家族。開當鋪,放印子錢,利息高至‘大加一’、‘驢打滾’!”
“還不起債的,輕則打斷手腳,重則強佔田產妻女,逼迫賣兒鬻女!”
“劉家地窖裡,光來不及掩埋的借據和人命賬本,就塞滿了三個大箱子!地方官府狀紙收了七年,無一敢受理!”
第三份卷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
“黔北,王家土司。私設公堂、刑具,對轄區內百姓有生殺予奪之權。”
“抗稅者,沉塘;逃役者,割耳;稍有不敬,動輒鞭笞至死。”
“其治下百姓,形同農奴,婚喪嫁娶,需土司首肯,初夜權至今未廢!”
“周邊三縣官員,要麼同流合汙,要麼敢怒不敢言!”
一份份卷宗被拿起,一樁樁血案被念出。
龍嘯雲的聲音越來越冷,語速越來越快。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會場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台下,那些百姓代表中,開始傳出壓抑的抽泣聲。
有人想起了自己被逼死的親人,有人想起了被霸佔的田產,通紅的眼眶裏,淚水再也忍不住,滾滾落下。
許多官員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低頭不敢與台上的目光對視。
一些軍官也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眼中噴火,胸膛裡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還有遍佈五省的,大大小小二千多股土匪!”
龍嘯雲猛地將手中所有卷宗,狠狠摔在台上,發出震耳的巨響!
“打家劫舍,綁票勒索,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跟這些土豪劣紳、不法土司勾結在一起,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吸幹了百姓的骨髓,榨乾了地方的生機!”
“官府剿了幾十年,越剿越多!百姓苦了幾十年,越苦越深!”
他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身體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台下每一張臉。
“今天,我龍嘯雲站在這裏,不是來聽你們彙報政績,不是來看你們勾心鬥角的!”
“我是來告訴你們,也告訴西南五省的每一個百姓——”
他緩緩直起身,豎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頓。
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驚雷炸響在穹頂之下,回蕩在整個會議廳,也註定要回蕩在整個西南大地:
“從今天起,西南五省,三條鐵律!”
“第一,全麵剿匪!”
“投降的,繳械、退贓、遣散!不投降的,負隅頑抗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剿滅!”
“限期兩個月,我要讓西南境內,再也聽不到土匪的名字!”
“第二,清算地方惡霸、不法劣紳、割據土司!”
“凡有血債,凡欺壓百姓,凡抗拒政令,凡勾結匪類的,一律嚴懲不貸!”
“該公審的公審,該槍決的槍決!他們非法侵佔的土地、房屋、財產,全部沒收!該歸還百姓的歸還,該充公建設地方的充公!”
“第三,廢除一切民國以來的苛捐雜稅!”
“隻保留統一田賦,稅率在原有基礎上,減半徵收!地主收租,最高不得超過‘三七開’,佃戶得七成!”
“官府不得以任何名目,再向百姓攤派一文錢!”
三條鐵律,如同三記重鎚,狠狠砸在會場所有人的心頭。
百姓代表們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硬。
隨即,狂喜的淚水奪眶而出。
幾個老農激動得渾身發抖,想要站起來呼喊,又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隻能捂著嘴,任由淚水淌滿臉頰,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的歡呼。
官員席中,則是一片死寂。
許多人麵如土色,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
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位龍主席,是真的要下死手,動真格的了!
這不僅僅是一場軍事行動,這是一場徹底的社會清洗,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利益再分配!
龍嘯雲環視全場。
最後的目光,落在那些激動不已的百姓代表身上,語氣稍緩,卻更加堅定。
“我知道,這麼做,會動很多人的乳酪,會砸很多人的飯碗,會要很多人的命!”
“但是——”
他話音一轉,聲調陡然拔高,如同獅吼炸響,震得大廳嗡嗡作響:
“誰的錢財,是盤剝百姓得來的,我就要收回來!”
“誰的權勢,是魚肉鄉裡得來的,我就要打下去!”
“誰的性命,是殘害無辜欠下的,我就要討回來!”
“這三條規矩,在西南五省,就是天!是鐵律!是底線!”
“我龍嘯雲的兵,槍口對外,打的是侵略者!槍口對內,清的就是這些禍國殃民的蛀蟲!”
“誰敢擋這條道——”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爆射,殺氣凜然:
“不管他是地方豪強,是朝廷命官,還是有什麼南京的靠山,外國的背景!”
“我龍嘯雲,照殺不誤!”
“南京不行!列強不行!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都聽清楚了嗎?!!!”
最後一聲喝問,如同平地驚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短暫的死寂後——
“聽清楚了!!”
“誓死追隨龍主席!!”
“清除匪患!剷除劣紳!還百姓青天!!”
軍官席上,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回應。
許多將領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起身立正,怒吼聲響徹大廳。
他們中不少人出身貧寒,對地方惡勢力早已深惡痛絕,此刻隻覺得胸中塊壘盡消,酣暢淋漓!
百姓代表們再也抑製不住,哭聲、喊聲、掌聲響成一片。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掙紮著要跪下磕頭,被附近的士兵和代表趕忙扶住,嘴裏還不停唸叨著“青天老爺”、“百姓有救了”。
文官席上,一部分有良知、或本就受排擠的官員,也麵露振奮,跟著鼓起掌來。
但更多人的臉色,則是慘白、驚恐、陰沉,眼神閃爍不定,藏著難以言說的慌亂與陰鷙。
龍嘯雲看著台下迥異的反應,心中冷笑。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亂世用重典,沉痾下猛葯。】
【不把這些毒瘤連根挖掉,不清算這些吸血蟲,西南就永遠是一盤散沙,就永遠建不成真正的抗日大後方。】
【百姓不支援你,你再能打,也是無根之木。】
他緩緩抬手,壓下了全場的喧囂。
“命令,即刻下達。各部隊、各地方,按此三條,嚴格執行。”
“剿匪、清劣,同步推進。遇到阻力,就地解決!解決不了,上報給我,我派兵解決!”
“散會!”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商討的餘地。
一場註定將席捲西南五省、刮骨療毒般的風暴,就在這個夜晚,隨著三條鐵律的頒佈,正式拉開了帷幕。
龍嘯雲轉身走下主席台,目光穿過燈火通明的大廳,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層層夜幕,落在了地圖上那些被標記為“匪患猖獗”、“劣紳橫行”的區域。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或許才剛剛開始。
但他更清楚,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為了那個不再受欺辱的未來,這場仗,必須打,而且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