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一戰的詳細戰報,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向著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隻不過,這漣漪並非柔和的波紋,而是狂暴的海嘯。
它猛烈地衝擊著舊有的世界秩序,尤其是殖民帝國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傲慢與神經。
倫敦,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
已是深夜,內閣緊急會議室的燈光卻亮如白晝。
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
首相斯坦利·鮑德溫麵色灰敗,手裏捏著的那份來自遠東的加急電報,彷彿有千鈞之重,讓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電報上冰冷的文字,記錄著皇家海軍遠東艦隊前鋒在洞庭湖遭遇的“災難性挫敗”:
一艘最新的E級淺水重炮艦“恐怖”號被擊沉,旗艦“黑暗使者”號重傷被俘,司令官坎寧安上將下落不明,另有多艘驅逐艦、炮艦損失,超過兩千名海軍官兵傷亡或被俘……
而對手,僅僅是一個中國地方軍閥,龍嘯雲。
“恥辱!這是皇家海軍自特拉法爾加海戰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海軍大臣查特菲爾德勛爵率先爆發。
他滿臉通紅,拳頭重重砸在桃花心木的會議桌上,震得杯碟亂響。
“我們必須立刻報復!調集印度洋艦隊、地中海艦隊主力東進!聯合日本、法國、意大利,組建更強大的遠征軍!必須踏平湖南,活捉龍嘯雲,用最嚴厲的方式,洗刷帝國的恥辱!”
“否則,我們在遠東,不,在全世界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報復?拿什麼報復?”
財政大臣內維爾·張伯倫冷冷地開口,扶了扶眼鏡,語氣尖銳。
“勛爵閣下,您知道調集兩支主力艦隊,進行一場萬裡之外的遠征,需要多少經費嗎?”
“帝國現在的經濟狀況,能支撐這樣一場大規模戰爭嗎?德國人正在萊茵蘭蠢蠢欲動,意大利人在阿比西尼亞點燃戰火,歐洲已經是一個火藥桶!”
“您想把帝國有限的軍力和財力,都投入到遠東那個泥潭裏去?”
“這不是泥潭!這是維護帝國尊嚴和利益的必要行動!”海軍大臣怒吼。
“這不是維護尊嚴,是拿帝國的國運豪賭!”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試圖調和,語氣中卻也充滿了焦慮。
“龍嘯雲展現出的力量,遠超預估。那些重炮,那些先進的戰機……絕不是他自稱的‘德國退役貨’那麼簡單。”
“我們必須先弄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武裝他!德國?蘇聯?還是美國人有了別的想法?”
“在沒有搞清楚這一點之前,任何軍事行動,都是盲目的冒險!”
“冒險?難道我們就像捱了打的狗一樣縮回來?”海軍大臣嗤之以鼻,“那會讓全世界怎麼看我們?我們在印度、在馬來亞、在香港的統治,都會動搖!那些殖民地的人會怎麼想?”
“可如果我們再次失敗呢?”
張伯倫反問,聲音不高,卻讓激烈爭吵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瞬。
“如果遠征再次受挫,甚至損失更大,那纔是對帝國威信毀滅性的打擊!”
“現在止損,承認一次戰術失利,集中精力應對歐洲的威脅,纔是明智之舉。”
“龍嘯雲再強,也隻是中國西南一隅的軍閥,他的目標是抗日,而非挑戰全球的英國。我們可以通過外交渠道,甚至通過南京政府,向他施加壓力,尋求體麵的解決方案。”
“體麵?和那個羞辱了皇家海軍的軍閥談體麵?”海軍大臣依舊不甘。
“夠了!”
首相鮑德溫終於開口,聲音疲憊而沙啞。
爭吵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鮑德溫揉了揉發痛的眉心,他知道,無論怎麼選,都將是兩難。
主戰派要維護帝國最後的體麵,主和派要考慮現實的國力與歐洲危局。
而他自己,這個以穩健著稱的首相,正被架在火上烤。
“立刻電告上海領事館和駐華公使,不惜一切代價,首先要確認坎寧安將軍和其他被俘官兵的安全,並設法與他們取得聯絡。”
鮑德溫做出了第一個相對穩妥的決定。
“同時,命令遠東剩餘艦隻,全部撤出長江中上遊水域,避免與龍嘯雲部發生新的衝突。印度洋艦隊向新加坡方向移動,保持威懾,但未經內閣批準,絕不允許採取任何進攻行動。”
“首相!”海軍大臣急道。
鮑德溫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道:
“第二,啟動最高階別情報調查。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知道龍嘯雲那些武器——尤其是那些戰機——的確切來源!動用我們在柏林、在莫斯科、甚至在日本的所有關係!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第三,”他看向外交大臣艾登,“通過秘密渠道,嘗試接觸南京的委員長。我們可以暗示,如果他能對龍嘯雲施加‘適當’的壓力,或者在其他方麵予以配合,帝國可以考慮在關稅、貸款甚至某些條約修訂上,給予南京政府一些……‘便利’。”
鮑德溫的指示,充滿了典型的英國式現實主義與綏靖影子。
在無法承受全麵戰爭風險,又無法忍受公開失敗恥辱的情況下,他們選擇了退卻、調查,以及分化和幕後交易。
大英帝國的全球霸權,已然露出了力不從心的裂痕。
而洞庭湖的炮聲,讓這道裂痕,清晰可見地呈現在了世介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