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時候,嶽陽城外,臨時設立的野戰指揮部。
這裏的氣氛,與“黑暗使者”號上死氣沉沉的絕望,截然不同。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硝煙與焦糊味,不時有擔架抬著傷員匆匆而過。
但一種激蕩的、熾熱的、近乎沸騰的情緒,在每一個官兵的胸中衝撞。
勝利了!
一場乾淨利落、戰果輝煌的大勝!
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在正麵交鋒中,如此徹底地擊敗了多國列強的聯合艦隊!
而且是以敵人最擅長的艦炮對轟,和前所未有的空中打擊方式!
指揮部外的空地上,朝陽正盛,金光灑滿了整片營地。
一群士兵正圍著幾門剛從湖裏打撈上來的、相對完好的英製40毫米高射炮和劉易斯機槍,興奮地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更遠處,一隊隊被俘的列強水兵和陸戰隊員,垂頭喪氣地在武裝士兵的看守下,走向臨時戰俘營。
他們的狼狽、驚恐,與周圍中國士兵儘管疲憊卻挺直的腰板、眼中閃爍的光芒,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龍嘯雲站在指揮部外的土坡上,望著遠處湖麵上仍未散盡的硝煙,以及更遠處依稀可見的、擱淺冒煙的“黑暗使者”號殘骸,久久無言。
晨風吹動他略顯淩亂的發梢和軍裝下擺,朝陽在他年輕的側臉勾勒出一道堅毅的金邊。
他臉上沒有什麼狂喜,沒有意氣風發,隻有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平靜。
唯有眼底深處,那難以完全壓抑的、如同火山噴發後餘燼般的熾熱,從未熄滅。
【穿越前,在抖音,在B站,在無數歷史紀錄片和課本裡,看過的那些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地湧上心頭。】
【虎門的濃煙,圓明園的大火,黃海上的悲歌,南京江麵上耀武揚威的外國炮艦……還有那些條約,那些賠款,那些“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每一次刷到,都憋屈,都憤怒,都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給那些趾高氣揚的侵略者一槍托!】
【今天,老子做到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那裏麵彷彿混雜了百年的塵煙與屈辱。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被兩名全副武裝、眼神冷峻如鐵的生化人士兵押解過來的人。
坎寧安爵士。
曾經不可一世的英國遠東艦隊司令,皇家海軍的將軍。
此刻,他金色的綬帶沾滿泥汙,筆挺的軍裝皺巴巴,臉上帶著擦傷和煙熏的痕跡,額頭紗布滲血,腳步虛浮,眼神躲閃,不敢與龍嘯雲對視。
他努力想挺直脊樑,維持大英帝國將軍最後的體麵,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和蒼白的臉色,早已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龍嘯雲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兩人身高相仿,可此刻的氣勢,卻天差地別。
一個如出鞘利劍,雖沾染血火,卻寒光凜冽,直指蒼穹。
一個如喪家之犬,雖強作鎮定,卻難掩頹唐,惶惶不可終日。
周圍所有的軍官、參謀、衛兵,目光都聚焦在這裏,屏住了呼吸。
龍嘯雲看著坎寧安,用清晰而平靜,卻能讓周圍每個人都聽清楚的聲音開口。
語氣裡沒有勝利者的張揚跋扈,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冰冷:
“坎寧安將軍?”
坎寧安身體微微一顫,勉強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隻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認識一下,”龍嘯雲指了指自己,“龍嘯雲。就是你要用艦炮讓我‘認清現實’、‘跪下屈服’的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國軍閥’。”
坎寧安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變得慘白。
他想起了自己那份最後通牒裡傲慢的措辭,想起了清晨時分在艦橋上對“黃皮猴子”的輕蔑評價。
每一個字,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臉上,他的心上。
恥辱,如同冰冷的湖水,將他徹底淹沒。
龍嘯雲沒有繼續嘲諷,隻是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座依舊留有戰鬥痕跡的嶽陽城。
朝陽正烈,照亮了城中正在撲滅餘火、救治百姓的軍民身影。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鎚,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敲在坎寧安,以及所有能聽懂中文的俘虜心上:
“一百年前,你們的祖先,也是開著炮艦,來到中國的海邊,江邊。”
“那時候,你們的炮,比我們厲害,你們的船,比我們堅固。”
“然後,你們轟開了我們的國門,燒了我們的園子,搶了我們的東西,殺了我們的人,逼著我們簽下一個又一個,我們至今都覺得屈辱的條約。”
“從那時起,八十多年了。”
“你們的軍艦,在我們的長江,在我們的珠江,在我們的內河,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你們的兵,在我們的土地上,想殺就殺,想搶就搶。”
“你們覺得,這是天經地義。”
“你們覺得,我們中國人,就該永遠跪著,就該永遠怕你們,就該永遠用茶葉、絲綢、白銀,換你們的鴉片和炮彈。”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坎寧安的眼睛。
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刺穿對方靈魂深處,那層殖民者傲慢的甲冑。
“你們以為,這次也一樣。”
“幾艘大兵艦,幾門粗管子,開到洞庭湖,開上幾炮,炸死些百姓,毀掉些房子,我龍嘯雲,就會像以前的那些官老爺一樣,嚇得瑟瑟發抖,然後跪下來,求你們高抬貴手,簽下你們想要的任何條款?”
“所以,你們的第一炮,就敢炸我們的醫院,炸我們手無寸鐵的平民。”
“因為你們習慣了,習慣了用最野蠻的方式,來恐嚇、來征服。”
坎寧安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
想說這是“必要的軍事威懾”,想說“戰爭難免傷及無辜”。
可在龍嘯雲那平靜卻蘊含著磅礴力量的目光下,在他身後那些剛剛用火炮和戰機,將他的艦隊送入地獄的士兵們的注視下。
所有殖民者邏輯的狡辯,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
龍嘯雲向前踏了一小步,距離坎寧安更近。
他一字一句,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在洞庭湖畔炸響:
“但是,今天,老子就用這洞庭湖的水,用你們沉在這裏的破銅爛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也告訴倫敦、告訴東京、告訴所有還做著殖民美夢的老爺們——”
“時代,變了!”
“從今天起,列強的軍艦,別想再在中國內河橫著走!”
“從今天起,列強的兵,別想再在中國的土地上撒野!”
“從今天起,中國人的地盤,中國人自己說了算!”
“你們的那套船堅炮利就能為所欲為的把戲,過時了!”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那些昂首挺胸的士兵,指向遠處正在清理戰場、救治百姓的軍民,指向這片剛剛經歷了戰火卻依然挺立的土地。
“看到了嗎?”
“這就是今天的中國軍人!這就是今天的中國人!”
“我們或許窮過,弱過,挨過打,受過欺!但我們骨頭沒軟!血沒冷!”
“以前,我們沒炮,沒船,沒飛機,隻能忍著,受著。現在,我們有了!”
“你們要打,我們就奉陪到底!你們想用炮艦說話,老子就用更粗的炮管子,跟你們講道理!”
“今天,隻是開始。”
龍嘯雲說完,不再看麵如死灰、渾身微微發抖的坎寧安,對押解的士兵揮了揮手。
“帶下去,看管起來。”
“另外,統計戰果,救治傷員,安撫百姓,撲滅城內的餘火。仗打完了,事還多著呢。”
“是!主席!”
周圍的軍官和士兵齊聲應諾,聲音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自豪與力量。
坎寧安被押走了,背影佝僂,彷彿一瞬間老了二十歲。
他或許聽不懂所有的中文,但他完全明白了龍嘯雲話語中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那話語背後,是一個古老民族沉睡百年後,猛然驚醒、挺直脊樑的磅礴力量。
他那套橫行世界近百年的殖民邏輯,在這力量麵前,轟然崩塌。
龍嘯雲重新轉過身,望向東方。
那是長江下遊,是上海,是更廣闊的海洋和世界的方向。
朝陽完全升起,金光萬丈,驅散了最後一絲硝煙和晨霧。
陽光照亮了波光粼粼的湖麵,也照亮了他年輕卻堅毅的側臉。
一場戰鬥結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然而,經此一役,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比如信心,比如尊嚴,比如——時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