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南岸,中國銀行大樓天台。
裝甲車殉爆的氣浪隔著一條河傳過來,天台地麵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摺疊桌上的酒瓶倒了兩個。波爾多紅酒淌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在英國武官鋥亮的皮鞋麵上。
他沒顧上看。
沒人顧得上。
衝天的火柱從北岸騰起,柴油燃燒的黑煙裹著橘色火焰,把租界上方的雲層燒出一個暗紅色的洞。
爆炸的餘波還沒散盡,迫擊炮彈的落點就在更遠處炸開——不是一顆,是一串。從光復路尾端一直炸到交通銀行門口,火光連成一條線。
斯蒂爾的望遠鏡舉在眼前,手腕在抖。
鏡頭裡的畫麵他這輩子沒見過——裝甲車從中間裂開,炮塔蓋板飛到半空還在旋轉。裝甲車後麵的步兵倒了一地。沒倒的那幾個剛站起來,二樓三樓的機槍就響了。
曳光彈的軌跡從兩個方向交叉,把那段路麵犁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迫擊炮彈越過整條街,落在了日軍後方。
後方。
不是前線的接敵麵。是後麵。集結地。
斯蒂爾放下望遠鏡。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朗曼蹲在護欄邊上,萊卡相機的快門已經按到發燙。他換了一個膠捲,手指頭打滑,膠捲掉地上滾了兩圈。他罵了一句,撿起來重新裝。
“上帝,上帝,上帝……”他一邊裝膠捲一邊唸叨,語速快得像在背禱告詞,“你們看到了嗎?迫擊炮打的是後麵!是後麵!他們把日本人的退路炸了!”
英國武官站在原地。他皮鞋上的紅酒漬已經洇開了一大片。臉色鐵青。
“巧合。”他說。聲音發緊。“潰軍打急眼了,迫擊炮亂飛,碰巧落在後麵——”
“巧合?”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天台角落傳過來。帶口音。重濁的斯拉夫腔調。
所有人轉頭。
角落裡站著一個人。之前一直靠在水塔基座旁邊,帽簷壓得很低,軍大衣領子豎起來,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蘇聯駐滬武官,亞歷山大·洛托夫。少校軍銜。炮兵與爆破專業。
斯蒂爾之前問過他名字,他隻回了一句“我是來觀察的”,然後整晚都在抽捲煙。
現在他走出了陰影。
洛托夫的臉在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顴骨很高,下巴颳得乾淨,眼窩深陷,灰綠色的眼珠盯著北岸。
他把捲煙掐滅,踩在腳下。
“你說巧合?”他看向英國武官,用英語重複了一遍,咬字很重。“戰防炮第一發打履帶,第二發打彈藥艙。兩發之間間隔不超過三秒。你告訴我,潰軍能做到這個?”
英國武官張了張嘴。
洛托夫沒給他機會。
“迫擊炮第一輪打的是光復路前段,覆蓋步兵佇列。第二輪,諸元重新設定,落點向後延伸了至少一百五十米,精確覆蓋日軍後方集結地。”
他用食指指向北岸那條還在冒煙的街道。
“兩輪之間完成彈著點觀測和射擊修正。你見過哪支潰軍幹得出這個?”
英國武官的白蘭地杯端在半空,沒喝,也沒放下。
洛托夫最後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天台上每個人都聽清了。
“那棟倉庫裡,至少有一個建製完整的加強團。訓練水平和彈藥儲備遠超中國軍隊的正常標準。”
他停了一下。
“日本人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天台上安靜了三秒。
斯蒂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採訪本上那行字——“最後的反撲已經結束”。
他把那頁紙撕了下來,揉成團,扔進了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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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銀行二樓。
迫擊炮彈的最後一發落在樓外十五米處。衝擊波把剩餘的窗框全部震碎,碎玻璃灑了滿地。
土師喜太郎跌坐在地板上。
軍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沾著灰和碎玻璃渣,右邊顴骨上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淌,滴在軍服領口上。
他沒擦。
副官森田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軍帽歪了,右耳嗡嗡響。他抖著手翻開電台記錄本,紙張被汗沾濕了,粘在一起。
“大隊長……”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山田小隊全滅。第二小隊連同裝甲車,全滅。後方集結地遭迫擊炮覆蓋,又死了二十三個。”
土師喜太郎沒說話。
森田硬著頭皮繼續:“累計陣亡超過一百人。”
“一百人。”
土師喜太郎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帶了四百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但這一次不是憤怒。
上一次山田小隊被殲的時候,他砸了茶杯,罵了副官,還能在暴怒中下達“裝甲車正麵突擊”的命令。那時候他還覺得自己能贏。覺得對麵隻是拚了命的殘兵垂死掙紮。
現在他不覺得了。
兩撥進攻。兩次全滅。對方的火力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在第二輪追加了對後方集結地的覆蓋射擊。
彈藥沒打光。
兵力沒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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