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還在響。
但已經不是機槍了。
一樓正門兩側的射擊孔裡,98k步槍的槍口一根接一根地伸出去。每一聲槍響之間間隔三秒。不多不少。像節拍器。
周遠站在沙袋牆後麵,雙手抄在口袋裡。
“報告,正麵十二點方向,殘敵三人,兩個在彈坑裡裝死,一個在往回爬。”
一連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係統生成的軍官,報告乾淨利落,不帶一個多餘的字。
“解決。”
三聲槍響。間隔均勻。
然後是安靜。
光復路上的探照燈已經全滅了。迫擊炮彈的衝擊波把燈架掀翻,碎玻璃灑了一地。唯一的光源是幾處還在燃燒的殘骸——彈藥包、軍服碎片、被高溫引燃的木質槍托。
火光映照下,地麵上橫七豎八躺著三十多具屍體。山田小隊。全員。
楊得餘扶著牆走到正門邊上,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胃裡翻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乾淨了。
戰防炮的兩發破甲彈在人群中炸開的效果,和步槍子彈完全不是一回事。最前麵幾個日軍士兵的身上找不到完整的軍裝。迫擊炮彈的落點在佇列中段,炸出了兩個直徑一米多的坑,坑裡的東西他不想細看。
“周……周副團長。”
楊得餘的嗓子發乾。
周遠轉過頭。
“打完了?”楊得餘問。
“第一撥。”
楊得餘的表情僵了一下。第一撥。意思是還有。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大廳裡那些德械兵。幾百號人各就各位,彈藥手正在給MG08換彈鏈,動作熟練得像機器。炮手在擦炮膛。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麵露興奮。
像是剛完成了一次例行訓練。
楊得餘身後那個嵊縣團丁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不抖了。他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些德械兵看,嘴裡喃喃自語。
“楊排長。”
“嗯?”
“我不想撤了。”
楊得餘沒回答。他看著周遠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
撤?撤個屁。跟著這位爺,還撤什麼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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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銀行二樓。
土師喜太郎的望遠鏡摔在了地上。
鏡筒磕在地板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沒有人去撿。
整個指揮所裡安靜了五秒鐘。
然後土師喜太郎把桌上的搪瓷茶杯掄了出去。茶杯砸在牆上,碎成三片,茶水濺了副官森田一臉。
森田沒敢擦。
“全滅?”土師喜太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是的,大隊長。山田小隊,無人生還。”電台兵的聲音在發顫,“第二小隊報告,他們聽到了至少四門迫擊炮的炮聲,重機槍數量不低於——”
“閉嘴。”
土師喜太郎雙手撐在桌麵上。手指攥著那張四行倉庫平麵圖,指節用力到紙張發出撕裂聲。
他的腦子裡全是一個畫麵:山田的三十六個人,排著整齊的佇列,走進探照燈的光柱裡。然後,在他的望遠鏡視野中,在南岸幾十個洋人記者的鏡頭前——
像紙人一樣碎了。
“支那人不是隻剩十幾個雜兵了嗎?”他的聲音忽然拔高,“斷後的殘兵哪來的戰防炮?!哪來的迫擊炮?!”
沒有人能回答他。
森田擦了一把臉上的茶水,硬著頭皮開口:“大隊長,卑職建議改變戰術。我們可以分散小股兵力,從北麵和西麵同時——”
“分散?”
土師喜太郎猛地轉過身。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悲傷的紅。是一種被羞辱到極點之後、理智開始鬆動的紅。
“你要我的士兵像老鼠一樣,趴在地上爬進那棟樓?”
森田沒說話。
“南岸的洋人在看!”土師喜太郎一把揪住森田的領口,“路透社的照相機在拍!你讓帝國海軍陸戰隊在洋人麵前像老鼠一樣爬?!”
他鬆開手,猛地轉身走到窗前。
破碎的窗框外,光復路上火光還在跳動。山田小隊的遺骸散落在街道上。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忽然平了下來。那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後背發涼。
“第二小隊,配九四式裝甲車一輛。正麵突擊。”
森田的臉色變了:“大隊長,對方有戰防炮——”
“九四式的正麵裝甲可以抵擋步槍彈和彈片。裝甲車開路,步兵跟進。到了樓下死角,炮打不到。”
“可是——”
“另外。”土師喜太郎打斷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執拗,“讓士兵唱歌。”
森田愣住了。
“唱《同期之櫻》。讓對麵聽到。讓南岸的洋人聽到。”
他轉過身,盯著森田的眼睛。
“帝國軍人,要堂堂正正地戰死。不是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地爬進去。”
森田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
他行了個禮,轉身去傳達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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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南岸。中國銀行天台。
斯蒂爾終於換好了襯衫。紅酒漬太大,乾脆從晾衣繩上扯了一件別人的。
他重新端起望遠鏡,手還有點抖。
“看清楚了。”朗曼在旁邊翻看剛才拍的照片,聲音恢復了冷靜,“戰防炮,至少兩門。迫擊炮,四門以上。重機槍,我數到了八個射擊點。”
英國武官彎腰撿完了地上的碎玻璃,又倒了一杯白蘭地。
“所以呢?”他喝了一口,舌頭頂著腮幫子,故作鎮定,“中國人的一次孤注一擲罷了。”
斯蒂爾放下望遠鏡,看了他一眼。
英國武官聳聳肩:“用腦子想想。如果他們有持續作戰的能力,之前的四天四夜為什麼隻用步槍?答案很簡單——這批重武器是他們最後的家底。傾巢而出,一次性打完。”
他舉起杯子,對著北岸晃了晃。
“彈藥打光之後,他們連步槍子彈都不會剩。日本人下一波進攻,這棟樓就是空殼。”
朗曼想了想,點了點頭。
斯蒂爾沒說話。他重新舉起望遠鏡。
北岸,光復路後方的廢墟裡,一輛矮墩墩的裝甲車正在發動。柴油機的轟鳴聲隔著河都能聽到。裝甲車後麵,三十多個日軍士兵正在列隊。
然後,歌聲傳來了。
隔著蘇州河,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那首日語軍歌的旋律仍然清晰可辨。幾十個男聲齊唱,聲調昂揚,帶著一種赴死的亢奮。
“《同期之櫻》。”法租界聯絡官低聲說,終於開口了。他的法語口音很重。“日本海軍的軍歌。意思是,同一棵樹上開的櫻花,也要在同一天凋落。”
英國武官笑了一聲。
“看到沒有?日本人唱著歌來了。說明他們根本不怕。那些重炮已經啞了。”
天台上安靜了幾秒。
斯蒂爾的目光從望遠鏡裡移開,掃了一眼南岸的蘇州河沿岸。
那裡黑壓壓站滿了人。
中國人。幾百個,也許上千個。男人、女人、老人。他們擠在岸邊,隔著鐵絲網和巡捕的封鎖線,仰著頭看對岸。
歌聲傳過來的時候,人群裡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響。不是喊叫。是更壓抑的東西。像是牙齒咬緊後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悶響。
一個穿藍布長衫的老人跪在地上,朝對岸磕頭。旁邊的女人用袖子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罵日本人。
他們隻是看著。
斯蒂爾把望遠鏡轉回北岸。裝甲車已經開上了光復路。履帶碾過碎石和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後麵的日軍步兵踩著軍歌的節拍前進,刺刀尖在殘餘火光中一閃一閃。
他拿起筆,在採訪本上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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