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得餘的煙還剩小半截,夾在指間沒動。
他盯著周遠,嘴唇翕動了兩下,最後蹦出來的不是反駁,是個問題。
“周長官,您怎麼知道我們會被繳械?”
“我不是知道。”周遠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著正門外還在燃燒的裝甲車殘骸,“我是算出來的。”
“算?”
“萬國商團的駐防條例,武裝力量過境租界必須解除武裝。這不是慣例,是寫在條文裡的。1932年一二八事變的時候,十九路軍有一個排誤入公共租界,被英國巡捕當場繳械扣押。關了十一天。”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框,雙手插在褲兜裡。
“楊排長,你在德械師待過。德械師的編製誰幫著搞的?德國顧問。軍事顧問團在上海有辦事處,在租界有公寓。這些洋人比你更清楚中國軍隊什麼編製、什麼裝備。你覺得他們會放兩千多號扛著毛瑟步槍的中國兵進租界?”
楊得餘沒說話。
他不是聽不懂。是不想懂。
“謝團長不一樣。”楊得餘的聲音壓得很低,“謝團長是黃埔出來的,上麵有人——”
“有人有什麼用?”
周遠打斷他。語氣沒變,但楊得餘的後背綳了一下。
“有人能讓工部局改條例?有人能讓英國佬把步槍還回來?楊排長,你信不信,謝團長過了橋,第一件事就是被搜身,第二件事就是被帶到一間屋子裡,第三件事——門從外麵鎖上。”
大廳裡安靜了。
連那個嵊縣老兵都不打盹了。他抱著繳獲的指揮刀坐直了身子,兩隻眼睛在火光裡轉來轉去,看看楊得餘,又看看周遠。
楊得餘的煙燒到了手指。他嘶了一聲,扔在地上踩滅。
“那您的意思是——”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急促的、踉蹌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啪嗒啪嗒響。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去。
兩個係統哨兵押著一個人走下來。準確地說,不是押。是架著。那人自己也在走,但腿軟,膝蓋打彎,走兩步歪一下。
少尉軍銜。文書領章。公文包斜挎在身上,包帶勒得襯衫領子歪了。臉上全是汗,軍帽不知道丟哪兒了,露出剃得參差不齊的寸頭。
楊得餘認出來了。
“伍傑?”
營部文書伍傑。浙江紹興人。二十四歲。在團部管檔案收發和電報抄錄。字寫得不錯,算盤打得更好。
伍傑一看見楊得餘,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楊排長!”
“你不是跟大部隊走了嗎?怎麼從地道回來的?”
伍傑扶著樓梯扶手喘了幾口氣。他的眼圈紅了,但沒哭。文書嘛,再怎麼說也是有編製的,哭出來丟人。
“我……特派員讓我回來傳令。”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紙,折了三折,邊角被汗浸透了。
楊得餘接過來。
紙上的字是鋼筆寫的,墨水洇開了一片,但還認得出來。內容很短:
“查四行倉庫斷後人員擅自開火,嚴重違反停火命令,致使外交斡旋陷入被動。著令楊得餘排即刻撤出倉庫,經新垃圾橋進入租界接受整編。不得延誤。”
落款是特派員的名字。沒有謝晉元的簽字。
楊得餘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
他抬頭看伍傑。
“謝團長知道這個命令嗎?”
伍傑的嘴角抽了一下。
“謝團長……”
他沒往下說。
周遠從牆邊走過來。他比伍傑高了小半個頭。伍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仰頭看他,目光裡是陌生人麵對不明武裝力量的本能警惕。
“你是——”
“六十七軍副團長,周遠。”
伍傑愣了兩秒。六十七軍是東北軍係統,跟八十八師不是一個序列。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周遠沒給他時間。
“伍文書,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周遠的聲音不大。但伍傑注意到,大廳裡那些德械兵——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這邊。該擦槍的擦槍,該碼彈的碼彈,該加固工事的繼續搬沙袋。
像是完全不關心這場對話。
又像是完全信任說話的那個人,不需要關心。
這種氛圍讓伍傑的後脊樑發涼。
“1營過了新垃圾橋之後,是不是被萬國商團繳械了?”
伍傑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公文包的肩帶。包帶是帆布的,勒在手指上發白。
“這……這是——”
“不用說機密不機密。”周遠盯著他的眼睛,“你的臉已經回答了。”
大廳裡又安靜了。
這次比剛才更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正門外裝甲車殘骸裡燃燒的柴油發出的劈啪聲。
楊得餘站在原地沒動。手裡那張命令紙被他攥成了一團。他沒注意到自己在攥。
嵊縣老兵的嘴張著,合不上。
兩個傷兵靠在牆根,本來還在摸傷口換繃帶,手停了。
團丁蹲在角落,啃了一半的乾餅舉在嘴邊,不啃了。
伍傑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肩膀往下塌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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