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三十一日,淩晨三點五十一分。
蘇州河南岸,中國銀行大樓天台。
風很大。黃浦江方向吹來的濕冷夜風裹著硝煙味,把天台上十幾個洋人的大衣領子吹得直翻。沒人在乎。
他們在看戲。
《芝加哥每日新聞報》駐上海記者阿奇博爾德·斯蒂爾靠在天台護欄上,右手端著半杯波爾多紅酒,左手托著一副蔡司軍用望遠鏡。望遠鏡對準了蘇州河北岸那座灰撲撲的混凝土建築——四行倉庫。
他身邊站了十一個人。美聯社的、路透社的、法新社的,還有兩個英國駐滬武官和一個法租界巡捕房的聯絡官。
沒有中國人。
天台上方拉了一根晾衣繩,上麵掛著幾件記者們烘乾的襯衫,在風裡撲扇作響。地上擺了三張摺疊桌,紅酒瓶、白蘭地瓶、蘇打水瓶擺了一排。乳酪拚盤和火腿切片用銀器托著。
有人在抽雪茄。藍色的煙霧被風扯成絲,飄過護欄,消散在蘇州河上空。
河對岸,幾萬中國軍人正在死。
斯蒂爾放下望遠鏡,喝了口酒。
“日本人動了。”他用英語說,語氣像在播報賽馬。
美聯社的霍華德·朗曼湊過來,矮胖身材,圓框眼鏡,脖子上掛著一台萊卡相機。他接過望遠鏡看了三秒,嘴角撇了一下。
“列隊行軍?他們連槍都沒舉。”
“沒必要舉。”斯蒂爾聳肩,“中國人接到了命令——不準還擊。蔣介石的委員長侍從室親自發的電報,我昨天在外交部看到了抄件。”
“不準還擊?”朗曼的眉毛抬起來,“那他們之前在倉庫裡打了四天四夜是打著玩的?”
“政治,霍華德。”斯蒂爾晃了晃酒杯,“九國公約會議下週在布魯塞爾開幕。蔣介石需要四行倉庫的守軍活著進租界,好在國際輿論麵前扮演悲情英雄。死人上不了談判桌。”
一個金髮的英國武官插了進來,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悲情英雄?”他操著純正的伊頓口音,下巴抬得很高,“他們馬上要進租界了,進來就得繳械。繳了械關進集中營——哦不對,中國人管那叫孤軍營。”
他用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了個引號。
“幾百號人關在鐵絲網裡,不能出去,不能訓練,不能拿槍。和戰俘有什麼區別?”
朗曼舉起相機,對著北岸調焦距,頭也沒抬:“至少還活著。”
“活著?”英國武官笑了一聲,那種從鼻子裡擠出來的笑,“當了三個月英雄,進去當三年囚犯。依我看,還不如死在倉庫裡。至少死相體麵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天台上沒人反駁。
幾個記者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頭記筆記,鋼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法租界的聯絡官站在最角落,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他看著北岸那座建築,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但很快被夜風吹散了。
斯蒂爾重新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光復路上兩盞探照燈大亮。白晃晃的光柱把整條街道照得纖毫畢現。日軍士兵排成兩列縱隊,步伐整齊,刺刀尖連成一條銀色的線。
最前麵的小隊甚至沒有端槍。步槍背在肩上,軍姿筆直,軍靴敲擊碎石地麵的聲音隔著蘇州河都能隱約聽到。
他們在走。
不是進攻。是散步。
像從天皇禦花園走過一樣。
“真是壯觀啊。”朗曼低聲說。他已經開始調相機引數了。
“明天這照片發回紐約,標題我都想好了——”斯蒂爾放下望遠鏡,用食指在空氣中劃了一條線,像在排版報紙頭條。
“日軍兵不血刃進佔中國陣地,四行倉庫守軍棄陣而逃。”
英國武官舉起白蘭地杯:“為帝國主義的效率乾杯。”
兩三個人跟著舉了杯。
玻璃碰撞的清脆聲響,在風裡顯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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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北岸,光復路盡頭。
交通銀行大樓二層。
土師喜太郎雙手背在身後,站在落地窗前。窗戶是被炮彈震碎的,隻剩一個黑洞洞的框架。冷風灌進來,他的軍大衣下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動。
望遠鏡舉在眼前,視野裡是山田小隊的背影。三十六個人,兩列縱隊,正以每秒一步的速度走向倉庫正門。
身邊的副官捧著電台記錄本,彎著腰等候指示。角落裡一個軍曹在操作野戰電話,銅線從窗框裡牽出去,連著外麵的通訊兵。
“山田已經到五十米了。”土師喜太郎放下望遠鏡,聲音裡透著一股誌得意滿。
副官立刻接話:“要通知南岸的武官觀察團嗎?”
“不用。”土師喜太郎轉過身,指了指窗外的兩盞大功率探照燈,“燈光夠亮,那些洋人的照相機拍得清楚。”
他走到桌前,桌上攤著一份手繪的四行倉庫平麵圖,紅色箭頭標註著進攻路線。但箭頭畫得極為隨意——因為根本不需要什麼戰術。
“支那軍的謝團附已經撤了,”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口水,“裡麵最多剩十幾個斷後的雜兵。步槍都未必夠人手一支。而且——”
他重重地擱下茶杯。
“他們有命令。不準開槍。”
副官陪笑。
土師喜太郎走回窗前,望遠鏡重新舉了起來。鏡頭裡,山田小隊的前鋒已經走到倉庫正門三十米處。門口堆著幾個東倒西歪的沙袋,看起來像是匆忙壘的——不是正規防禦工事,更像是逃跑前隨手扔的遮掩物。
“前天那場仗,帝國顏麵盡失。”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一個中隊被困在這棟破樓前麵三天三夜,被支那人打死了四十七個人。四十七個!”
副官不敢吭聲。
“鬆井大將當麵罵了我四十分鐘。四十分鐘。”
他沒有提鬆井大將具體罵了什麼。
不需要提。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英國路透社把那張照片發到了倫敦。照片上,日軍一個小隊被壓製在倉庫北牆外的彈坑裡,進退不得。標題寫的是:“上海一座倉庫令日本陸軍停步。”
那張照片是土師喜太郎的恥辱。
也是他今晚一定要親自來的原因。
“今晚之後,再也沒有人敢說帝國軍隊被一棟倉庫擋住了。”他對副官說。
話剛落音——
他望遠鏡裡的畫麵停住了。
山田小隊到了正門前方二十米。領頭的軍曹抬手示意停步。三十六個人齊刷刷站定。
探照燈把倉庫正門照得雪亮。
沙袋堆後麵的黑洞裡,什麼也看不見。
安靜。
太安靜了。
土師喜太郎的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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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一樓大廳。
周遠站在正門沙袋牆後麵兩米的位置。
他的右手舉著,五指張開,懸在半空。
身後,兩門Pak36戰防炮已經完成裝填。炮手的手搭在擊發拉桿上。37毫米破甲彈塞進炮膛的聲音,在三十秒前就已經響過了。
樓上,四門80mm迫擊炮的炮管從天台伸出去,仰角調好,標尺校準完畢。炮兵班長蹲在炮架旁邊,兩眼盯著周遠站的位置——等手勢。
二樓、三樓的視窗後麵,十二挺MG08重機槍的彈鏈已經掛上。槍手趴在沙袋後麵,大拇指扣在扳機護圈外側。
八百多人。
沒有一個發出聲音。
周遠從沙袋的射擊孔往外看。
光復路上,探照燈的光柱把一切照得慘白。三十多個日軍士兵站在正門前方二十來米處,刺刀尖反射著燈光,佇列整齊得像裁過。
領頭的軍曹正在回頭看後方,似乎在等指揮所的訊號。
周遠的目光從軍曹臉上移開,掃過整個佇列,數了一遍人頭。
三十六。
他又看了一眼光復路後方——第二個小隊還在百米開外,剛從廢墟後麵拐出來。
太遠了。隻打得著麵前這一撥。
夠了。
楊得餘蹲在周遠身後三步遠,雙手抱著中正式步槍。他的呼吸很重,鼻翼一張一縮。他想說話,但不敢。
那個嵊縣團丁趴在更後麵的彈藥箱後頭,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直在抖。
周遠沒回頭。
他盯著正門外的日軍軍曹。
軍曹轉回了身,朝倉庫方向揮了下手。三十六個人同時邁步。軍靴踩在碎磚上的聲音沉悶而整齊。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周遠的手,落了下來。
兩門Pak36戰防炮同時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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